他开始处理伤口。衣袍解开之后，沈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人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胸口那道剑伤最深，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肋骨，像是一把刀在他身上画了一条线，沿着骨骼的缝隙精准地切入内脏的间隙。腹部有好几道灼伤的痕迹，像是被灵力直接击穿，伤口边缘焦黑，中间的肉已经坏死，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焦臭味。手臂上、腿上、后背，到处都是淤青和划伤，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折痕遍布每一个角落。

最惨的是他的手。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断指处的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上面还残留着被烧焦的痕迹。右手手背上有好几道被绳子勒过的疤痕，旧的叠在新的上面，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每一次被束缚的时刻。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始处理伤口。消毒、上药、缝合，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很仔细。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缝了十几针，每一针都缝得很小心，尽量不让针脚太密也不让针脚太疏，缝出来的线迹整整齐齐，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安静地趴在皮肤上。

伤口全部处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渡把被子拉过来盖在那人身上。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这些天的事太多了，大比、女修、秦衍的冷脸、林渊的沉默，还有这个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明、满身是伤的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

床上的被子在动。那人醒了。沈渡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那人的眼皮在颤动，睫毛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撑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露出来的时候，沈渡愣了一下。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到不像是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人应该有的眼睛。瞳孔很浅，像两汪刚刚融化的春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看着沈渡，先是迷茫，然后变成了困惑，然后变成了——

沈渡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害怕，但又不像是对陌生人的那种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我已经习惯了被人伤害所以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让我本能地恐惧”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缩的同时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发出声音又把那声呻吟咽了回去。

“你是谁？”那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喉结在皮肤下面滚动了一下。

沈渡倒了杯水递过去。那人伸出手来接，手指在杯身上哆嗦了好几下才握稳。他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被子上。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水渍——舌尖很红很薄，在苍白的嘴唇上划过一道鲜明的痕迹。

沈渡移开了目光。

“清虚峰峰主，沈渡。”沈渡说，“你在我山脚下受了伤，我带你回来的。”

那人放下杯子，看着沈渡。他的目光很直接，从沈渡的眉心描到他的嘴角，从嘴角描到他的下颌线，从下颌线描到他的锁骨。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有存在感，像一根羽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你救我？”那人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你不怕我是坏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渡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警惕、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世界的不信任。但他没有看到杀意，没有看到恶意，没有看到那种魔修常有的对正道修士的轻蔑和敌视。他看到的是一个从死里逃生的人，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

“你是坏人吗？”沈渡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弯了，弯成两道很好看的月牙。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晃动。

“散修，白砚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漾开了一圈涟漪就消失了，“被仇家追杀，逃到这里。”

白砚秋。沈渡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你好好休息，”沈渡站起来，“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白砚秋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峰主，你的腰好细。”

沈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头，白砚秋靠在枕头上，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无辜的笑。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白砚秋歪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的腰好细。刚才你背我的时候，我的手搭在你腰上，感觉到了。”

沈渡看着他，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挑逗，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天真的、无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认真。但这种“无辜”反而让人觉得——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