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赝品(24)CP
我低眉顺目地将叠好的浴袍送过去。
纪存时抬手一抽,拎起了那条毛巾,浴袍掉在了地上。他轻轻啧了一声,毫无诚意地表示遗憾。
这是个脱身的机会,我立刻语气恭谨地提出建议:“先生,我出去给您拿件新的吧。”
纪存时正在用毛巾擦头发。他发丝黑而细滑,长度及背,平日便用一条绿绸随便一系,现在沾水后却略微发卷,落在颊边,倒像极了中世纪的贵族油画,凌厉之外多了分缱绻散漫。
他打量着我,没有立刻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就在我心缓缓提起来时,他却突然笑了。
他一笑,我立刻有了种不大好的预感。
“浴袍脏了问题不大,我习惯裸睡。”他十分体贴大度地说。
顿了顿,纪存时又说:“出去就更不必了……外头还在抓人呢,不安全。”
我:“……”
他这话听着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我真好奇,沈仲南到底许给纪家一个多大的人情,能让纪存时做到这种程度。
不过,如果这样,纪存时的房间反而对我来说会是最好的藏身之处,这是最简单的灯下黑。
当然,前提是……我的身份不被拆穿。
“我手酸了,你来给我擦头发吧。”这时,纪存时忽然说,然后抬手一抛。
我下意识地接住,是那条半干的毛巾,我只好攥紧它,慢吞吞地挪到纪存时身后。
而在那一瞬间,我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旧事。
他从来是大少爷做派,初在一起时,我自觉到底比纪存时年长一些,应该更照顾人,便特意下了几次厨房做家常菜。
我是按照做化学实验的态度精确配比的佐料,卖相上佳,但不知为何,口味极其可怕。后来或许是为了防止被毒害,纪存时便自己下厨了。
他唯一有执念要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帮他擦头发。因为他的头发又长又细,总要弄挺长时间才能干,纪少爷脾气大,不耐烦,总觉得影响他看书打游戏了。
我很无奈:“你好金贵,自己拿吹风机。”
“损害发质。”少爷版的纪存时理直气壮地把毛巾塞给我。
我只好认命地坐上床,捧起他的一缕长发细细地擦。
他少年时其实和现在看起来挺不一样的,看着冷淡矜持,其实小习惯很多,精力旺盛又需求丰富。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是在故意折磨我,锉磨我的性子——乐观点想,这十年我能如此沉得住气,或许一部分也该归功于这位少爷。
我那时也和现在很不一样,心还没有硬透,有着泛滥而愚蠢的同理心,忍不怜惜他,便在日常生活里竭尽所能地纵容他,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人如果要做恶人,最好从头到尾都冷酷无情。明明自私自利,却给人希望,才是最让人憎恨和厌恶的。
“她告诉我,世人凉薄寡情,皆慕权位,我在这个位置上,或许会有千万人争先恐后地陪伴我、侍候我,却永远不会有人真心对待我。”
少年纪存时微微垂眸,神色遥远而凝定,他自己的长发像夜晚的瀑布那样从他沉郁的神情上淌过,那种暗色的阴沉像一把箭一样,将我和他牢牢钉在了一起。
我会称其为同病相怜,但爱情之箭的锋刃或许也正来自于同情。
我抚摸着他的长发,他的发色比常人浅一些,映着窗外夜晚的幽光,仿佛深潭中的月色,让我想起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故乡。
他的目光在暮色深处缓缓亮起来,逼视着我,问到:“但是学长,你说过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吗?”
——那把箭终于穿过了我的心脏。
除了点头,我别无他法。
纪存时笑了,说出那句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显得恰如其分的情话。
“那你就是我的了。学长……唯独这件事,不要骗我。否则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都等着我来杀了你吧。”
……
“等我来杀你”。
多么甜蜜又可怖的一句话啊。
在背叛纪存时的十年里,前一半时间,就像这句话的前半段,我甚至一直在隐约地期待着,当我痛苦的时候,我宁愿幻想自己死在纪存时手中。
但他没有来。
现在,我已快尽力忘掉他,他又为什么要再出现呢?
不知不觉,我手下便用了力道,拽下他几根发丝。
纪存时轻轻“嘶”了一声,扭头望我,神情微恼:“你是哪里派来伺候人的?头发都擦不好。”
他一发少爷脾气,我便符合人设的低眉请罪,心里反倒是放松一些。刚见面时,我总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担心他怀疑我的身份,他现在这种态度才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