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再动就不是亲这么简单了(86)
“殿下,”陆骁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北境战报。”
萧珩的勺子顿了一下,绿豆汤从勺沿滑回碗里,溅出几个小点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碗放下,站起来,伸手接过那份文书。
动作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极其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抖得那份文书的纸页都在微微作响。
他展开文书,目光从第一行开始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赶路,赶着去一个他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的地方。
两个将军,牺牲了。
兵力损失,将近四成。
急需增援,附近州县无兵可调,只能从京中抽派。
萧珩的目光在一行行字上飞速地移动着,像一只被惊了的鸟在树林里乱撞,撞到树枝上,撞到树干上,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停下来。
他看到了最后一段,那一行写着被抽调的人员名单。
第一个名字是——裴衍。
萧珩的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天黑了,是那种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像墨汁泼进了清水里的黑,黑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文书的字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蠕动的、像虫子一样扭曲的墨迹。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纸,攥得纸张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手指的骨节一根一根地凸起来,白得像要戳破皮肤。
“殿下!”陆骁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萧珩甩开了他的手。不是用力甩的,是那种下意识的、不想被人碰到的、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条件反射。
他的手还在抖,那份文书在他手里哗哗地响,像一面被风吹得快要撕裂的旗。他看着那个名字——裴衍。
裴衍。
不是兵部侍郎裴衍,不是裴大人,不是裴卿,是裴衍,是他的裴小衍,是那个在战场上杀过人、脸上带着刀疤、握着他的手说“臣心疼殿下”的人。
他不知道裴衍以前是武将。
裴衍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上战场的事,没有说过他杀过人,没有说过他在军中待过。
裴衍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穿着紫色官袍、腰背挺直、手指修长白皙的文官,会剥葡萄,会研墨,会在地图上画线,会在深夜里抱着他说“殿下不是小孩,但臣心疼殿下”。
他以为裴衍的战场在御书房、在兵部、在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硝烟的唇枪舌剑里。
他不知道裴衍的战场是真的战场,是会死人的、会流血的、会有将军牺牲、会有兵力损失、会把人的名字写在抽调名单上然后送到千里之外去送死的战场。
萧珩把文书放下,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站在原地,站在廊下,站在夏天的阳光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又短又黑,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的手不抖了,但他的嘴唇在抖,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碎掉了,像一面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名字。
“殿下,”陆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殿下,裴大人他——”
“我知道。”萧珩打断了他,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商量,“本太子知道。”
他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裴衍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穿着铠甲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杀敌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受伤了会不会喊疼。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裴衍答应过他,要平安回来,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裴衍答应过他的,这个人答应了。他答应了。
萧珩转过身,走回寝殿。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随时都会摔倒。
青禾从廊下追上来,想扶他,被他的手势止住了。
他走进寝殿,走到榻边,坐下了,没有躺,没有歪,坐得直直的,像一尊被人摆正了姿势的瓷偶。
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着远山寒林的山水画,画上有一个小小的“衍”字,笔画瘦硬。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想起裴衍走的那天早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被窝还是温热的,枕头上落了一根裴衍的头发,乌黑的,粗硬,弯弯曲曲地蜷在白枕上像一条小小的、沉默的河流。
他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很久,放在枕头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