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7)CP
灶台上的小锅里温着东西,旁边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纪旭走过去,揭开锅盖,里面是简单的糌粑和一碗还温热的酥油茶。
食物的热气混着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沉默地盛出一些,端起碗,转身再次走上楼梯,回到了那个暂时属于他的、狭小而安静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第4章 挺有钱
老人手中的转经筒缓缓转动,呢喃般的诵经声几乎被游客的脚步声淹没。
多吉侧身避过一个正举着手机直播的女孩,低头推开了旅行社褪色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装修朴素的墙上贴满泛黄的羊湖、纳木错线路图,一台电脑屏幕在角落幽幽泛着蓝光。
柜台后坐着个男人,两颊挂着高原红,正用小刀慢慢削着铅笔,木屑簌簌落在一本摊开的登记簿上。
“扎西德勒。”多吉用藏语问候。
次旦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来了?”他放下小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找到了?”
多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边的相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相片里是三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站在珠峰大本营的经幡前,笑容灿烂得刺眼。
那是五年前的春天。
“最后一个。”多吉的声音很轻,“昨天被挖出来的,在冰舌下面。”
次旦沉默地拿起相片,手指拂过那张年轻的脸。
窗外传来游客喧闹的笑声,与室内凝重的空气形成对比。
“这么久,家属还不放弃也是够坚持的。”
“等了五年。”多吉说,“这次可以带他回家了。”
次旦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角,打开一个老旧的绿色铁皮柜。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
他抽出一个,回到柜台前,从里面取出一份泛黄的合同,和一小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美元。
“这是当年的定金和登山许可副本。”他将东西推过来,“按老规矩,剩余报酬送到他家人手上后,我们再结算。”
多吉没有动钱,只是看着合同末页那三个并排的签名——笔画飞扬,充满对世界之巅的渴望。
如今,两个名字已经打上了黑框,这是第三个。
“他们当年不该走那条线。”次旦忽然说,声音干涩,“向导警告过,春季那个坡不安稳。”
“但他们付了额外的钱。”多吉说,目光落在美元上,“付钱的人总觉得能买到路。”
窗外,磕长头的人正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大地,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游客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次旦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酥油灯烟熏火燎的味道。“明天有车队去定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多吉收起相片、合同和钱,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揣着另外两张更旧的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
“他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晚。”
他转身准备离开。
“多吉。”次旦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这次之后……还接这样的活吗?”
旅行社是他们合伙开的,旺季带游客,淡季偶尔接些山上的事——向导,或是寻找那些永远留在雪里的人。
多吉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木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门外是喧嚣的俗世,门内是凝固的往事。
这些年,他在这扇门间进进出出,送走一个个满怀梦想的鲜活生命,再一块块找回他们冻在时间里的碎片。
“只要山还在,”他没有回头,“就总会有人想上去。”
他顿了顿。
“也总得有人带他们下来。”
他推开门,黄昏的光涌了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室内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门外街道上,转经筒依然在转动,诵经声与游客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祈祷,哪是喧嚣。
多吉拉紧衣襟,汇入流动的人潮。
他的步子很稳。
怀里揣着一个冰封了五年的灵魂,和一段即将画上句号的山的故事。
远处,雪山峰顶正染上最后一抹金红,那光芒冷冽而遥远,亘古不变地俯视着尘世所有的奔赴与归途。
门内的次旦静静坐着,直到多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流中。
他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登记簿空白的角落,慢慢画了一座小小的、尖尖的山峰。
然后,他用藏文在下面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所有向上的路,都有向下的代价。”
笔尖顿了顿,最终在句末点上了一个沉重的点。
多吉本想直接回旅店,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却想起屋里还有个等着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