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误(49)CP
他知道我见不得这个,知道我看到他哭就走不动道,知道我最怕别人在我面前掉眼泪。所以他精准踩在那个点上,把伤疤翻出来,眼泪挤出来,姿态放到最低,低到尘土里,低到我不得不弯腰去扶他。
——可我确实心软了。
烦死了。
“别哭了。”我说。
他抽噎了一下,没停。
我抬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泪,他乖乖仰着脸让我擦,睫毛扇动着,扫过我的指尖。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凶你两句怎么了?”
“没怎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凶吧,只要你别不理我,你一直凶我都可以。”
“……我凶完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我。
我别开脸,耳朵又开始发烫:“饭做得还行,以后别哭了。丑。”
看着餐桌上的残骸,我有点尴尬。
盘子空了,碗也空了,连那碗紫菜汤都被我喝得干干净净,只剩碗底几根紫菜丝。
人家一口都没吃,全让我自己低头咔咔咔吃光了。
我问他:“你饿不饿?”
“不饿。”
我没话找话,又盯着自己裤脚看。
针脚缝得歪歪扭扭,有几针还缝反了,线头露在外面。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用力,怕它再散开似的:“裤脚你改短了?”
“嗯,看你走了老是绊到,我害怕你摔跤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梁迟你吃饱了没有?发热期过后要吃很多很多东西才能恢复体力。冰箱里有好多水果,特别甜,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切好不好?”
他跟献殷勤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问我要这样不要,要那个不要。
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往前倾着,仿佛我真的是他的主人。
那副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每次我放学回家它都这样扑过来,绕着我的腿转圈,尾巴摇得像风扇。
“为什么会喜欢我?”我问。
“你要听吗?”
“要。”
“因为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与契机。”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软乎乎、黏糊糊的调子。
“没有你,我早就死掉了。可能你都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蜷着。
“五岁那年,收养我的那家人要把我弄死。他们要生挖我的腺体。普通等级虽然比不上优等高等,但比劣质的总归是好的,他们要卖掉我的腺体。”
我的手指攥紧了。
“我会死的。一个普通Omega没有腺体是什么样子?你想过吗?”
想要为林渟移摘腺体的时候,我确实想过,但后果是什么,我确实没有深入了解。
书上看过,老师讲过,我却从来没有认真去想——没有腺体的Omega会怎样。
“没有腺体很危险,会要命的。虽然活着很痛苦,但我不想死。于是我跑了,一路摸打滚爬,跟流浪狗一样蜷缩着跑到上民区。快要饿死的时候,我遇到你了,梁迟。”
“我身边有一条小狗,斑点狗,瘦瘦的,耳朵耷拉着,他们都说小狗丑,所以小狗跟我一起流浪。我躺在它暖乎乎的肚皮上取暖,我们相依为命。你是那么的光鲜亮丽,戴着皇冠,跟小王子一样。我穿得那么破破烂烂的,头发打结,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还有伤。”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应该跟其他小孩一样,用石块恶狠狠砸我的脑袋和腹部,看我挣扎,看我哭喊,把我当成供你们取乐的玩具。我都准备好了……可是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把你刚买的薯片分给我和小狗了。你还买了面包,分给我和小狗。你蹲下来,把东西放在我面前,说‘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我卑鄙,我龌龊,我妄想让你注意到我……”
我不记得了。
从小到大我帮过多少个人,我都不记得了。
上民区的小孩,流浪的小孩,被欺负的小孩,饿肚子的小孩——我妈总说我的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受苦,在经受磨难,帮不完的,与其看着他们在深渊无助挣扎不如蒙蔽双眼,不去看,不去想。
看不见听不见就可以当做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是掩耳盗铃,该发生的还是在发生,将来时、现在时终将会变成过去式,人们所有的后悔、遗憾往往都在过去式中。
我能做到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减轻悲剧的发生。
没有人在乎我所做的这些事,就连我自己也不在乎,可我帮助的那些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