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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16)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眼前浮现出父亲右掌处犹存的伤疤,母亲泛红的眼眶与紧攥的双拳,我胸中充溢着寒冷的悲哀。疑问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为什么一个人在一群人口中是天神,在另一个群体口中就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达达拉城的居民难道是因为无法生存于世人眼中,所以才必须与神争斗吗?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无法遍及的夜里,一阵火灼的疼痛,让黑帽从微睡中醒来。她呻吟一声,吃力地坐起,抖着手勉强揩净满额冷汗,牙齿咯咯相撞,嘴唇已被碰破,一股子干燥的血腥味。

右臂齐肩断裂的伤口又发作了,双目怒睁的狼首再次回到黑帽的视野里。她不要别人伺候自己,也不想叫人来目睹她此刻的狼狈不堪,于是只能独自咬牙屈背,捱过这阵袭击,她用左手扶着头,有些唾弃这副轻易受苦楚所控的人类之躯。

也许因为时间还不够久,黑帽总觉得手臂还在,那空了的衣袖中充满蚀骨的麻痒,仿佛新肉生长,可当她忍不住伸手抓挠,揪在指间的只有布料,那光滑的质感嘲笑地滑过掌心。

看来要适应这种情况,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本名,父母给予的名字并非她想要的。她也忘却了舞蹈悦人的少年时代所取的艺名,客人传扬的名字并非她喜爱的。现在她自称黑帽,这名字是她自己所起,出于自身意志所决,令她十分满意。

伤病使黑帽放松对自己的约束,她在蔺席上翻了个身,往事纷至沓来。

她额发尚未齐眉,就被父母卖作白拍子,因为容貌出众,身姿轻盈,抚养她长大的妇人格外用心地教她舞蹈,待她学成,便戴上立乌帽,穿一身淡雪色水干,腰佩太刀而舞。太刀有镀金的锷与鞘,可惜刃已磨钝,杀不得人。她手持蝙蝠扇,一边应和鼓点踏出舞步,一边如此思考。台下风雅贵族击节赞美,称她或有静御前之遗风,她谦卑地垂下眼睫,推说我怎敢与那一位的天人风仪相比?心中却寒冷一片,毫不动情。

她根本不想做静御前的再世,那位舞者以姿容过人名留史册,固然美丽得让雨神也为其心折,可她什么都决定不了。她嫁与源义经为妾,却无法改变吉野山中的离别,也留不住初生婴孩的性命。

即便她们同为貌美的舞者,然而她真正渴望的是生杀予夺的权力,而不是如静御前那般,在红枫飘落的八幡宫中执起桧扇,凄然吟诵一首和歌。

“朝思暮想愁何解,抚今追昔梦难期。吉野高峰雪皑皑,与君诀别身飘零。”那首和歌的调子是多么优美哀愁啊,然而她与她的词句只能点缀男人的历史,为源义经的末路添一抹传奇色彩,却无法彰显女人的悲哀。当然,她很清楚,不能挽留并非静御前的罪过。她除了当众唱出心中至深的思念,又能做怎样的反抗呢?而当源义经伏剑自尽,静御前出家为尼,她凝望寺中池水时的所思所想,不会有史书费心记载,就连野史也不屑多加编排。毕竟英雄美人的邂逅离别,才是令人津津乐道的,不是吗?

然后,她遇见了她的丈夫,他是个海盗,携带洗劫过往船舶得来的财宝,来为自己购买些许欢愉。他只须掷出一颗猫儿眼,就打通了见到最受欢迎的白拍子的路。

她在点燃熏香的房间中招待他,背后屏风描画寒梅白鹤,她为他点茶,举止得体而优雅。海盗赠她一棵朱红珊瑚树,他的眼睛迷恋地在她胸腹腰臀处直打转,脱口而出:你是个足以颠覆一国的女人。

她不至于爱上他,却从他的讲述中看到了另一片天地。她早早厌倦了这依附青春延续的艺者生涯,于是她无畏地笑着,向男人伸出了手,说,既然如此,您敢夺走我吗?她的衣袖边缘绽出椿花,在白皙肌肤映衬下,愈发殷红可爱。

他如约夺走了她,也重塑了她。可叹的是,她的丈夫并非一位优秀的首领,他的残忍缺乏智谋,他的鲁莽没有节制。他懒于发号施令,制定计划,全然凭借腰间的弯刀驱策部下,还要加上一把雕刻盘龙的火枪。他们的胜利大多依靠运气,抢掠一空后,他大吃大喝,肆意赏赐,但若一无所获,他会把怒火倾泻在周围的人身上。她自然总被殃及,口角常常撕破,血痕留在脸颊上,几日都不消退。

黑帽比船上的任何一位海盗都更快地学会了枪法。他们都对这个美丽的女人心怀怜悯,她纤细手腕中迸发的力量令他们尊敬不已,她比她的丈夫更能体谅部下的难处,发挥他们的长处,浮动的人心逐渐聚集到她这里来了,她的丈夫,那凶暴得可怜的丈夫,至死都没能有所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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