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15)
众人低头默哀,独我仰头眼望袅袅青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那时我被阿席达卡带入达达拉城不足一月,尚在学习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不时走上街头,四处游荡,观察人们的生活景象。
初次见到黑帽的时候,她披着靛蓝羽织,内穿一件猩猩绯的衫子,其上描绘数把打开的山吹色折扇,腰带系得很高,描画分明的眉毛挑得几欲双飞。为了保持视线平齐,达达拉城的女头人蹲下身瞧着我。四目相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嘴唇殷红饱满,映着漆黑的眼眸。
“你是谁?”
我迟疑着,最后决定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垂眸稍作思索,然后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她眼里兴味更浓,缓缓说道:
“我叫黑帽,是你母亲——幽灵公主的仇敌。”
她的名字十分古怪,又让我感到熟悉,一时却说不出熟悉在哪里,我只得含糊应答:“……嗯,我明白了。”
紧接着我就想起了珊于山兽神池畔讲给我听的那段旧事,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夺走了神明头颅的罪魁祸首,一股寒意爬上脊骨。大概是见我脸色骤变,她问道:“你不害怕?”
我直视她,强撑着回应:“不怕。她的仇敌很多,不差这一个。”
听我这样一说,她大笑起来,半晌方止,然后她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说我不愧是她的孩子。
她和我的母亲都是美丽的,隐伏于美丽中的锋利气质也颇为相近,甚至让我感到些许亲切。但在见到黑帽与珊交谈后,我蓦然察觉,其实她们譬如水火,一旦相遇,就必得消灭其中之一。
“你到达达拉城来,你妈妈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就是妈妈让我来的。她说我该知道人类是怎样生活的,她不干涉我的行动,只要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无所谓。”我如实作答。
“这样啊。”黑帽声音很低,仿若自语, “真没想到她比我看得开。”
然后她走开了,跟在她身后的光头男人瞪着我,眉毛眼睛里都是不满,但我懒得管他。
我目送她的背影,忽然发觉,黑帽这名字听起来更像一件物品,而非活人,因此颇为好奇,问遍了达达拉城,可是没人知道她究竟叫做什么,这个女人抹掉名字,也剐尽了过去的血肉。直至这块铁被时间之火熔铸,失去原本的质地形状,我仍然不知道黑帽真正的名字,她把谜底带进了坟墓,至死嘲笑着世人。
倘若问起黑帽,每个达达拉城的居民,都有一肚子故事要讲,其内容多半与他们的城主有关。放牛人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谈及黑帽亲自带领运货队伍打退狼群。女工说黑帽自人贩手中买下她们,给予她们一份工作,让她们既能吃饱穿暖,又不至于低男人一头。麻风病患也感激黑帽,是她将这些人安顿于后院,不惧腐肉亲自上药,为他们换洗绷带,不然他们活不到治愈的那一天。
我坐在人们吃饭的地方,听见几个闲汉讲起黑帽昔日的事迹。
是黑帽使得这座城镇以制铁为业,就像传说中掌管铁与火的金屋子女神那样,她教会流民淘洗铁砂去除杂质,又拿出一笔可观钱财,建起制铁高炉。被伐下的原木或充作屋梁,或投入炉膛,女工们歌唱着劳动,她们头包白巾,面孔胳臂上汗水连串地流淌。热浪与歌声中,她们合力踩下踏板,风箱鼓动,令大火终日竞夜地燃烧。男人们驱策牛群排成长队,载着铁器行走于盘曲山道间,再带着粮食返回。
如此往复,达达拉城便被铁与火喂养得日渐庞大,引来武士与天皇贪馋的目光。
达达拉城初建之时,有人劝黑帽不要进山开荒,恐有山神报复,先前便有猪群拱翻队伍,神明毕竟可畏!
而她指指天空,对那人笑道:我为什么要害怕神明呢?天照灿烂,月读清幽,但女神何曾拯救我们,女神依然是神,怎会怜惜世间的人?更别提女人了!哪怕伊邪那美现在就从地府里出来质问我,我也敢说,你从不曾看见我,凭什么主宰我?都这个时候了,我们现在败退,就会一退再退,若不与神相争,根本活不下去。都说林子里头有不老的山兽神,可从没见它施与我们半点恩惠!别说一头成精了的野猪,就是山兽神亲至挡我的路,我也要杀给你看!
闲汉的口才极好,将当时情景描述得如在眼前,他们满脸崇敬之色,想必黑帽在这些人心中和天神无异,无人敢于反对她的决定。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心想他不会知道,这个决定令被污染的水流腐蚀山川峡谷,古树轰然倒地,动物流窜奔逃,更造出了一位邪魔神,促使因果的连锁一路延伸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