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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14)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那天我隔着河水看见她,以为她正是我一直寻找的森林之神。向巡游的神灵隐瞒姓名是不敬的,后来我意识到,她与我同为人类。她离开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再见她一面,说出我未曾说出的话。”

远东的旅人遇见白狼女的那一瞬,就觉得她拥有刺骨迫人的美丽。他在此岸,望见她在彼岸,她与他之间浊流滚滚而过,她的瞪视在他胸前切开一道至深的伤口。

他以将死之身的敏锐察觉,只有随时都准备抛却生命的人才具有这样的美,就像落霞将散之际绚烂至极,霜雪融化以前愈加晶莹可爱,膏烛行将燃尽才会迸发分外明亮的光辉。这种美注定要迅速凋亡,一并毁灭它的持有者,而他本能地希望她能恒久存在于世,至少比他更久。

她离去后,他伫足风中,放任自己跌入思想中去。

彼时他尚未知晓她的名字,初遇过后已开始思念她。

阿席达卡左脸上的细疤倏地抽动了一下,他不以为怪,用指尖安抚它未消的余怒,对我说:“这道疤是我们再见时,她给我留下的第一个印记。我再次见到她不久就中了一枪,我肩扛你母亲走出达达拉城,血也差不多流尽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想象着子弹穿身而过的剧痛,不由得脱口而出:“枪真可怕!”

阿席达卡的眼神暗下去,声音如在梦中,“她恨我阻挠她的复仇,把刀抵在我的喉咙上,那一刻,我终于想起自己不得不对她说的是什么。”

“原来我只想告诉她,你很美,我希望你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啊——”

“阿席达卡,你在哪里?”

“你母亲在叫我,我该走了。别着急,这个故事下次我再给你讲。”

听见珊的呼叫,阿席达卡停止了叙述。他临走前伸手给我瞧,久经劳作和渔猎,他的手能够握碎岩石,在掌腕之间,箭袖半掩着斑点状的紫色淤痕。那是腐蚀他皮肉的憎与恨的原形。夺人性命的潮水自心脏处退去,只留下这些遗迹。他说,它们痛得就像死亡本身。

多年以后我想,其实阿席达卡和珊是如金如银的两种人:她过早地纹红了面颊,以致半个身子离了尘世,另一半身子尚在人间,既非人类也非神灵。而他中途折断了既定的族长生涯,辗转于两方之间呼求和平,终难敌仇恨与贪婪,总是进退维谷。

她是幽灵,而他又何尝不是?两个徘徊人世的幽灵不期而遇,激发出的却是对爱与生命的渴求。在憎恨、排斥与诅咒之外,终究生发出纯真的喜悦。

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我时常在叙述中将阿席达卡与珊并列。那是因为,我希望至少在我的语言里,他们从未分离。

的确没有什么东西能拆开他们,就连生死也不能做到这一点。

第4章 三、独臂

◎花虽芬芳终须落,此世任谁可长留?俗世凡尘今朝脱,不恋醉梦免蹉跎。◎

在举办父亲的葬礼之前,我率先参加了黑帽的葬礼。

达达拉城是父亲工作的地方,黑帽则是达达拉城的第一任城主,城中之人不拘年龄性别,都对黑帽心服口服。

我记得清楚,她是个铁打的女人,红唇细眉,个子很高,独臂,身边总跟着一个光头的男人,他自称权三,是她的另一副喉舌,也是她忠实的影子。她发号施令时声音洪亮,走路的姿态十分轻盈,似乎习于舞蹈,然而她终生都活成一把长刀,誓要劈开迎面冲来的所有阻碍,即便将自己砍缺了口也不后悔。

黑帽无意婚嫁,当她逐渐老去,就选择让位给合适的人选,独自居住于后院,她在院内小园种满药草,在倒扣的竹笼里饲养鸡鸭。由于残疾,她生活不便,人们轮流来照料她的起居。起初她出于自尊坚拒,但渐渐地也默许了。一个秋日的黄昏,来看望她的女人推门而入,率先发现了黑帽僵硬的遗体。

这个女人已然预料到自己的死期,身穿正装倚坐窗边,生出皱纹的面孔以胡粉和小町红填补,斑白的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根金色发簪,左手抓住右臂空荡的衣袖,状若追捕一只飞走了的鸟,一双眼睛不愿合上,凝望澄澈的天空。

黑帽的死撼动了整个达达拉城,鉴于她至高的人望,无论男女老少都身穿丧服,人人面上满溢悲伤,为她哀悼。彼时我第九次回到极西之地,得知此事,我径直走到葬礼的现场,鞠躬行礼已毕,将她送给我的枪供奉灵前。

黑帽生前提早留下话来,要求众人将自己火葬,埋下骨灰即可。她不需请僧人前来念经超度,不肯踏入极乐净土,亦不惧坠入阿鼻地狱,这就是她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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