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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13)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你很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女儿。”珊笑着称赞,饱含骄傲,“但这个世界很大,达达拉城也不过其中一隅,如果你想,以后可以到更多的地方看看。”

“您能陪我一起吗?”

笑容从母亲脸上逃走了,她的神情忽然沉静异常,犹如戴上面具。

她抚着我的头发说:“不行啊,我必须守在这里。没关系,往后你若走得疲惫,回来看我就是了。”

“因为我在林中,一直都在。”

从那时起,一颗种子就埋进我的心底,等待适合的时机生根发芽——那是游遍人间的愿望。

一日在森林中,一日在城镇中,年岁更迭,我逐渐熟悉了达达拉城,较之森林亦不逊色。于我而言,山下是世界的另一面,喧闹、嘈杂,但也令我感到新奇,想要去一探究竟。只是这里的气味太过复杂,我努力嗅闻,仍不免迷失其间,分辨不出应当追踪的源头。

这里的男人女人逐渐熟悉了我,他们不再恶言相向,我变成了他们可以忍受的异类。我开始发现,他们的行为虽然有些粗鲁,但心思并不恶毒,等到那股新奇劲儿过去,他们接纳我成为这里的一员。

闲暇时分,我的父亲也曾向我谈及他的故乡。

阿席达卡出生在极东之地的村庄,那里有上百棵山毛榉繁茂地生长。东方的森林中也有树精成群徜徉,不同于常春的西方,那片森林会随着四季更迭变换颜色,春夏青绿,秋季红如朱砂,冬季白至幽寂,倘若你面朝大山,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上一声,回音就会连绵不绝地渗出来,仿佛一千个人正在附和你。

——既然您的家乡那样美丽,为什么您会忍心离开那里?

听了这话,阿席达卡眼睑低垂,霎时间,他那鹿一样黝黑的眼珠消失在睫毛的围困中。我心生愧疚,自觉是用过往刺伤了他,也隐约懂得了,他剪短的头发必然与此有关。

他并未责怪我的唐突,只是平静地解释:

“我射杀了邪魔神,受到诅咒,必须远离村庄,以免他们遭受报复。我的血与骨,都是不允许埋葬在家乡土地上的,那是污秽之物。事实上,我在那里与死无异。以死人的身份游荡在活人的世界里,我大概也是个幽灵吧!”

“那我也是幽灵。你们是大幽灵,生出我来,就是小幽灵。”

闻言阿席达卡笑了,萦绕在眉间的悒郁顷刻散去。接着他张开嘴,复述一种我所不知的语言,那口音厚重而绵密,在唇齿间回荡,由日常交流自然地转为低抑的歌声。

我出神地听着,莫名觉得怀念。而后他告诉我,这是他故乡的一首歌谣,用来哄摇篮里的婴儿睡觉。

我也曾听着它入睡吗?我问,他应声颔首。

父亲出身于阿伊努族,他的先祖阿弖流为败于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之手,投降后没能返回故地,于河内国受刑枭首。从那以后,阿伊努人远迁东方,隐居不出。五百年过去,大和的朝廷成了无牙之虎,阿伊努族成了双角折断的鹿。十七岁时,他因射杀猪神而永受放逐,抛却故土和亲人的眼泪,只被允许带走一身必死的诅咒。

离别故乡那一刻,他并非毫不怀恨,望着冒险相送的姑娘,却只能报以微笑,接下她赠送的玉刀,免得她嫁给他人还要为己挂心——他们已是再不能见了,他来不及爱上她,到底还是对她怀有长兄的温情。她祝他一路平安,他默祷她早日将自己忘记。

死亡不给他恐惧的余地,无法再走回头路了,唯有一直向前。他迎着夜风奔驰,将过去和现在一并抛在身后,紧咬嘴唇把泪水藏进眼眶。这汪眼泪存贮于东方,却没能干涸在他胸膛深处,而是于西方的她面前涓涓流淌。人生多苦厄,亦多因缘,他们都不曾预料到如此际遇,亦不曾预料到爱情于此发生。

他双眼清明未改,这一路却也看遍了征战的毒烟,右臂作痛不止,猪神狂暴的愤恨蕴含其中,令他失手杀人。

“是诅咒控制了您吗?”我倒吸一口冷气。

“是,也不是。”阿席达卡冷静地叙述,“邪魔神的怨愤在我的右臂间发作,我几乎能听见它尖叫着,鼓动我毁灭眼目所见的一切。但这仅是推波助澜,是我选择射出箭,夺走他人生命的,我不能推卸责任。”

“然后,我遇见了她。”

“您和母亲相遇的光景究竟是怎样的?”好奇心促使我继续提问。

思绪化作纠缠的光影,掠过他的前额,岁月刻划的沧桑痕迹一瞬消隐,父亲沉默少顷,露出恍若少年的神情,说道:“直到现在,我也不时想着,如果不是我十七岁时行将死去,我是否根本不会遇见她?这么说吧,我骑着雅库鲁从东至西,十五日奔驰三千里,再没有见过比你母亲更白的雪,即便她半张脸涂满鲜血,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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