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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18)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黑帽对阿席达卡颇感兴趣,想要招揽他至她麾下,觉得他定能成为自己的得力助手。她以为面前这位少年既然是阿伊努族的遗民,体内必然和她一样流着反抗朝廷的血液。她是知道的,大和一族驱逐了土地上的原住民,斩杀他们的头人,也将他们这群人驱逐到社会的边境。然而他冷静地注视着她,拒绝了她的提议,或许他在收刀入鞘之时,便敛去内心的怒火与仇恨,往后一生都不曾向她提及,这反倒使黑帽觉得无趣了。

不仅如此,阿席达卡甚至插手她与幽灵公主的决斗,天真地认为自己所受的那点罪足以警示世人。黑帽厌恶他这副作派,挥刀意欲斩他右臂,不料他闪身避过,朝她腹部还以沉重一击,黑帽眼前发白,就此昏了过去。

待她苏醒过来,阿席达卡业已肩扛幽灵公主步出达达拉城——身上带着铅弹穿过的硕大血洞,是她城中的一位居民所留。黑帽没责怪她,瞟了一眼地上洒落的赤红痕迹,斑斑点点延伸至城外,她叹了口气,断定他是活不了了。

真可惜。她想,但也没有多少遗憾。他不能为她所用,于她而言便无价值。

阿席达卡并未死去,不然又何来的我?

他拍着挎在腰侧的蕨手刀说,我能坐在这里为你讲述后来的故事,还要多亏你的母亲。她非但没有夺走我的性命,反而给了我一线生机。

袭击达达拉城时,珊对阿席达卡的劝阻充耳不闻,除却嘶吼咬噬不做他图,身为野兽恰如其分。然而她于郊野俯视他时,分明言辞犀利,还有一副珠光流转的嗓音。

她说死有何惧,为了赶走人类,她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他自然清楚,不如说初次见她之时,他即已明白。

可他还是不愿她死去。

蕨手刀未能刺进垂死的他的喉咙,生有少女面孔的狼却成了扎入他胸口的一把尖刀,叫那被放逐的不归之人心疼得浑身麻木。年轻人固然沉稳,一颗青春不羁之心尚未熄灭。她避开他,于是刀尖抽离□□,滴沥一地的并非鲜血,而是硬质的月光,在那疼痛深处,又蕴含着一丝甘甜。

在将自己的真心述之于口后,阿席达卡即刻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珊与雅库鲁运载至山兽神的池边。

但阿席达卡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躺着,头枕地衣苔藓,任凭无形之水漫过口鼻,植物从头到脚肆意生长,濒死的视野一片混沌。一头金鹿朝这年轻人走来,足下枯荣明灭,它茸角葳蕤,鼻吻轻触他的伤口。

他在林间苏醒,发觉自己身中枪弹,仍得以存活,然而诅咒未能解除,他随时都会落回冥府。命运张开手指又收紧,以他的挣扎为乐。而幽灵公主随早晨的清风到来,日光之下,她不再是修罗女了,也不再视他为敌。

他该谢她的,可他太疲惫了,憔悴沉郁得说不出话来。

白狼女低下头去,嚼碎了食物哺喂他,她的唇落在他唇上,催他泪下。彼时他死里逃生,虚弱得不能侧首,连把脸埋在两手中哭泣都做不到,只能让泪痕横跨面颊。她凝视着他,不发一语,再度覆上的唇异常温暖,泪水尚未干透,他已经想为这温暖而活。两睫拨开泪光,他依稀望见她的眼睛,那样透彻清明,可他最想望见的是她埋藏在悲怒之下的心。

如今的珊学会了控制体内的愤怒,阿席达卡也终于能望见她的心,并将其当作月亮捧在手掌间。他觉得是在以山兽神为首的众神消亡以后,她的心经受泪雨浇灌,终于从悲愁的土壤中开出新花。

和他想法一致的竟是黑帽,她自嘲地说:“山兽神消失以后,一切都改变了。不仅是珊,就连我自己的想法也是。”

“重来一次的话,也许我不会那么急于夺取山兽神的头颅。”黑帽出神地自语,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它能否为天皇延寿,但它的确造成了莫大的破坏,也带来了狂暴的新生。”

我通过她的描述想象当时的情景:神灵消散的那一刻,强风席卷天地之间,不消片刻,嫩芽钻出倒木枯涩的表面,茸茸新绿洒满了群山。湖中众人惊魂未定,却见证了一场奇迹。黑帽的伤口处不再流血,那些麻风病人纷纷扯下包绕皮肤的绷带,他们相互拥抱,眼泪淌过光洁的面孔,山兽神于消亡之际,令他们的疾病也随自己一同消亡,也许这是神明留下的最后一份馈赠。

野猪死亡大半,猩猩的族群远迁别地,莫娜的儿女们选择留在这片新生的森林中。

“然后,你的父亲带你的母亲前来见我。”

听到这个消息,黑帽难掩惊讶之色,负责传达的阿席达卡倒很镇静,他说是珊主动提出要和黑帽见面的。不消说,自然是为了森林和动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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