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
他似有所感,抬起灰白的盲眼,对我微笑了,说:“恩人何必这样提防贫僧呢?”
“您别怪我。单身在外,不可不防啊。”我索性直言回复。一问一答间,洞窟中那种紧张的气氛反而消散了不少,谈话得以继续。
“您将要去往何方?”
“不久我将渡海而去。”
“不再返回故乡了吗?”
“是的,弃故乡于不顾。”
游方僧人无光的双眸闪烁一下,只得一瞬。
“贫僧也没有故乡了。常言道叶落归根,早年贫僧无家可回还觉失落,但人老了,觉得这把骨头撒在何处都行。”他接口道。
“我和您的想法是一样的。”
僧人似乎被我的回答勾起兴趣,问道:“那么恩人,您四处旅行,是想要寻找什么吗?长生之法?至高权力?可供挥霍一生的财富?抑或爱情?”
回想这些年来种种经历,我答道:“长生非我所愿,至高权力亦非我所望。爱情不可强求,财富我曾拥有,但是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以,我要用这双眼睛看遍人世,体验生命本身的滋味,我已立誓行遍国土,若我渡海而去,我将继续寻求他人的传说和故事。”
我没必要对他说谎,毕竟我遍体流淌羁旅之人的血,脉搏里刮着漂泊的风,自成年以来,我时常外出远行,携一身尘土归乡,对人诉说世间见闻。只是那时尚有所爱者等候我归来,如今斯人已逝,我便将自身连根拔起,对家乡也再无留恋。
僧人听罢,沉思默想,这时他眉宇间的狡猾之色有所消隐,竟显出几分庄重。岩洞中安静下来,唯有木柴哔剥作响。
许久后他说:“您的志向真是不可估量。”
我觉得和僧人再没什么可谈的了,点点头,随手投出一把枯枝,火光向上猛窜,照亮他枯木逢冬的脸,思绪积攒于皱纹间。僧人似乎陷入自己的回忆中,逐渐扼住话头,端起碗喝一口热粥,满足地呼气。
我将短刀放回原处,也盛了一碗粥喝起来,暖意由肠胃辐射至四肢,困倦随之而来,侵占我的思绪。
夜色已深,我倚靠洞壁和衣假寐,火焰的橘黄残影犹自在眼睑内侧舞动,听见游方僧人低声唱念地藏经,嗓音沙哑,对佛祖殊无敬畏,不禁纳罕他究竟为何出家为僧,观其言谈举止,可见他并非断了尘心贪念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念经的声音逐渐远去,夜色化作幔帐笼罩下来,将我裹挟到过往的梦境中去。
次日清晨,我与盲眼僧侣举手作别。我目送他蹒跚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行囊死在肩头,脚下蹬着的一双破木屐格外滑稽触目,随即扭头,双腿一夹马腹,冲进日光中。不知为何,我心中明白,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而那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也到了不知埋骨何处的年纪。
人老之后,切近的事物落得一个睫在眼前常不见,至为遥远的那些反而历历在目,但这不完全是苍老的馈赠,我本来就不曾忘过。
毕竟,那是构成我生命起源的一切。
旅者啊,若你还想继续听我的故事,请坐下来,喝一口新沏好的茶,让我为你慢慢讲述记忆里的那些人,那些事,那片森林。
我的故事应当自她而始。
她是我的母亲。
世人口中,她名为幽灵公主。
第2章 一、幽灵公主
◎我绝不会忘记她的,因为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由红白二色构成。◎
在极西之地,人们提及我时,都称我是幽灵公主的女儿,认为我是白狼的子孙。
这并非空穴来风,我的母亲的确是吮吸着狼的乳汁长大的。她居于林间,乘狼出现时常戴一张陶土烧制的面具,两眼冷光慑人,袭击破坏她家园的人类,在我的故事开始讲述以前,她已经作为怪谈的主人公备受憎恶,她的名号于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沾染浓厚的血腥。
幽灵公主,这绰号伴随我的母亲一生,听来充满畏怖之意,或也含有一丝别样的尊敬,我的母亲全然将其视作自仇敌处夺来的赞许,她就像对待任何一件战利品那样,用它装饰自己的骄傲。
当然,她不止是幽灵公主,她叫做珊。有时我于心中直呼其名,但我口中最常呼唤的还是母亲。由姓名观性情,她的一字一音,都光洁而坚硬。
她就像鹿一样快捷轻盈,偏又生得一双虎狼的眼睛,她有着春夏的容貌,却有着秋冬的性情。她的笑容总由父亲和我带来,然后她以双手接过,用唇颊培育使其绽放,这就是我们最爱的鲜花,日日复生,永不凋零。
珊不常现身于山林之外,她的露面往往伴随着惊呼、火把与狼嗥。但也有人在定睛注视过她后,呼吸中途断裂,胸口一阵钝痛,从此她于他而言便是正午的太阳,他虽不能时刻望她,却还是感受得到她给予他心灵的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