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3)
世人眼中她受狼蛊惑以致丧失理智,因此狂暴飘忽,不可接近。可我清楚,她的怀抱和任何人一样温暖,她的泪水尝起来也是同人一样的味道。当她听见我的呼唤,转回身来冲我微笑,耳下那对鹿骨盘偶一摇曳,就足以成为月亮,照耀我的每一个梦境。
我们居住在山脚下,举步即入深林,野兽常来拜访。房屋的顶梁柱是几棵榛树,它们笔直光滑,秀美健壮,无人忍心伐倒这样的树,故而我们头顶浓碧遮荫,阔叶拥簇一捧捧多毛的果实。芦苇、茅草铺成屋顶,它向两旁大幅倾斜,雨水一经降落,便顺滑地沿着表面流淌下去。屋顶之下,野葡萄和紫藤绕着架好的椽子爬,垂下宝石似的果实与花,花果合一的幽香充斥鼻腔,偶有蝴蝶飞来,翅膀间成对斑点频频眨动,黑亮如歌。
我幼时不爱早睡,总缠着珊讲故事给我听,每个雨停后的夜晚,当我躺在灯芯草编织的席子上,将熊皮被子拉至颌下,合上眼睛张开耳朵,就能听见榛树的血液在体内流动的声音,它的呼吸载满雾气,和珊的低喃一起充实我的梦境。
我的母亲都给我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她唇齿丰润,却未曾吐出翠玉一样的句子,她的故事也并不像黄金耀眼柔软,寻常儿童听罢可能会吓得彻夜哭泣。但她的叙述里充满了风、泥土以及湖冰开裂的脆响,与其说是睡前故事,不如说是多年荒野生活所得的经验。
她告诉我鸟儿在枝头低语爱情,这一年它们结为伴侣筑巢孵蛋,下一年也可能各自分飞;她知晓松鼠藏匿食物的旧址,次日我们掘开它遗忘的粮仓,发现里面那些植物的种子早已抽枝发芽。从珊那里,我知道了蜻蜓的翅膀上能折射出多少种颜色,蝉钻出地下时蜕壳有多神奇,蘑菇会头并头地交流信息,采摘它们之前要先拍打那浑圆的伞盖。割开槭树表皮接取汁液的诀窍是尽量手势温柔,不然它会痛楚地尖叫,槭树汁也会失去本味。
她爱护森林大地,但她属于狼的家族,同样要为生存而杀戮,故而她也用白桦树皮卷成鹿哨,吹出鹿群呼唤同伴的鸣声。于饱餐之先,她告诫我尊重自己猎获的动物,不要赶尽杀绝。
我们的四季通常如此度过。
当冬天悄然远遁,托付鸟儿衔来春天的消息,我们便推门出屋。
风拂面不寒,一改刚硬如割的质感,日光和煦,催得积雪退出脚下的小径,幽蓝的河川推动残冰疾速流过,珊牵起我的手,翻越一面面山坡。
春季里所有的植物都活泛生动起来,野花起初仅有嫩草间孤伶的几朵,后来便呼朋引伴,变得丛丛蓬蓬,它们一天比一天勇猛,最终竖起斑斓旗帜占领了整个春天,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神为之夺。
珊用手指点着,逐一告诉我花儿的名字。春龙胆和雪割草铺满了土地,犹如蓝紫色的云霞,动心怵目。山踯躅殷红胜血,生来携带肆意泼洒的气势,好像它刚刚冲破大地的胸膛,遇冷凝成花的形状。水晶花就如它的名字那样,一场雨淋过,纯白的花瓣就会转为透明。琉璃唐草和香雪兰赶来参加春日的盛典,再过不久,山樱也将于枝头绽放。
她把这些沉默美丽的朋友介绍给我,教我如何向它们打招呼,我依言而行,听见野花细微的回应。或许是受她影响,我从不想折下花朵插瓶观赏,注视它们自由生长于旷野就足够让我快乐。
其实我们是去检查树木成长得是否茁壮,估量砍伐的面积的,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因争斗而流血也并不鲜见,不过有珊带领我前行,深入丛林没有任何危险可言,更何况她的兄弟们也会跟来,他们是两头白狼,身形巨大,能作人言。于是这项工作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就变成了一场春游。生机重回大地,无处不可爱有趣。
珊当先进入森林,她的一位兄弟跟随在侧,另一位兄弟落在后头,不时回首注意我的动向。我们时走时停,沿途经过不知多少棵树木,空气湿润得能长出水苔,松鼠窜过枝桠,丢下几枚橡果,叶片在风中相互摩擦,婆娑之声响成一片,犹如迎接我们的到来。走着走着,我忽觉肩膀一凉,原来是一颗露珠陡然失足滑下,打湿了布料。
我跟不上队伍时,便伸手扯住狼尾,跌跌撞撞迈步,珊停下抱起我来,放在她兄弟的背上,由他负载我缓步行进。时间和露珠一起,点点滴滴地向下落,我蜷缩于丰厚毛发间,在摇晃中慢慢困倦起来,好似回到摇篮中。不知不觉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我们一直停驻原地,只有树木在我们身边往来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