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
当我沉入梦乡的时候,珊自顾单膝抵地,两手捧住一株幼树,将右耳贴在树皮上倾听,双唇开启一线,仿佛正对树木呢喃低语。醒来的我又一次将视线投向珊,她不言不动时,白肤上的刺青也成了凝固的鲜血。胸前玉刀时而闪烁,时而沉寂,她的心口处潮起潮落,总留有一汪泛光的湖。
终于将整座森林大致望过一遍,可以停下歇息了。我总是率先喊累的那一个,经常不等珊发话,就溜到树根处坐下休息,低头一瞧,发觉那里涌出一眼细小的流泉,就把手伸进去,和水流玩起小船漂流的游戏。风载着水汽吹拂耳际,带来蜜蜂嗡鸣,余光中青芒一闪,甲虫振翅飞去。
等我歇够了,无意间仰首望去,所见蓝天被无数叶片镂空,透出裂帛般的美丽,双眼和鼻腔被天空的湛蓝冲洗,又被树木的深绿浸染,望得太久,思绪就会变得恍惚,头脑充满浓雾,一颗心行将飘出身体。
我倚靠树干,模仿珊的样子合上眼睛感受,但我只能感到阳光慷慨赠与树皮的温暖,却没能听见树的心声。
很快我的父亲就会来到这里,他分明没有野兽敏锐的嗅觉,却总是能锁定母亲的方位。他身跨赤鹿,背负弓箭前来,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在相隔一臂的距离安静等待。看见我在一旁,他朝我笑着张开臂膀,我就扑进他的怀里,扒住他的衣袖闻气味,想知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许久她起身望他,满目欢欣,他便知道这一片树木长势良好,于是他走近她,伸手摩挲她披散的鬓发,顺势抚到面颊。母亲的头发尚未延至腰臀,此刻甚至不及肩颈,但却繁盛可喜,恍若雨云俯临父亲的手背,她的嘴唇在他掌间动着,作出微笑,下巴依恋地蹭过掌缘。
这时候她方才开口:“阿席达卡,你来了。”
他点头说道:“是,我们一起回家吧。”
他们注视彼此,眼光溢满纯粹天然的温柔。
入夏后天气日渐溽热,丰沛的雨水接踵而至,树木伸展枝桠、舒展掌叶吸取养分。家门近处有一条小河,当中游鱼历历可数,时值雨季,水势陡涨,珊捧水洗脸时,常和游鱼低声交谈,询问上游的泉源是否清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眉宇间的严峻之色陡然消退许多。
水珠自两颊滑落至下巴,晶光闪烁,她抹了把脸,开阖双唇,吐出我听不懂的语言,听来仿佛雨滴纷纷落在水面。用了一圈涟漪散开的时间,游鱼各自散去,而她点头,起身,继而向我宣布,今日要上山去。
为避暑气,我们就到高处的岩洞中去待几日,那是珊和她的兄弟曾经的住所。年幼之时,他们常在母亲的看护下打闹不休,于游戏间学习狩猎技巧。她的亲人皆是狼族,纵使体貌种族皆异,他们之间的亲情依然浓厚真实。
母亲抱我在她怀中,骑上狼背跃至山崖。在那里我第一次吃到肉脯,那滋味饱经烈日炙烤,甜美异常,每回我都用手抓着肉脯往嘴里塞,吃得肚腹滚圆,珊不得不陪我外出消食,于是我们在夜晚走出洞窟,仰首繁星触手可及,能轻易辨认星宿的变动,俯瞰可见林莽苍郁,于静谧中深蕴活力。
秋季到来,山中虽然常青不败,风中仍有习习凉意,白狼一族余者不多,必须加紧储存食物,父亲带了许多粮食回来,还抽出麻线编织渔网捕鱼。这个时节珊也愈发忙碌,常与她的兄弟之一出去捕猎,留下另外一个兄弟保护我的安全。
其实我分辨不出她的两位兄弟区别何在,他们一母同胞,鼻吻狭长,一身白毛如雪如银,虽说牙尖爪利,对待我却如同口含禽蛋般小心翼翼。
我不愿枯坐一处徒自等待,多次请求她的兄弟带我去看母亲捕猎,几番缠磨之下,他答应了,但要等我长大一些,至少能坐稳他的脊背后再去。
终于有一日,我实现了愿望。当我们赶到现场时,狩猎已经结束了。珊的兄弟之一正在舔舐上颚沾染的鲜血,珊站在那儿,弯着腰兀自喘息,狼牙长矛深插土中。听见声音,她直起上身睨了我们一眼,表情并无半分惊讶。
“既然来了,那你就好好看着吧,我们维生所需的肉食是这样来的。”她说,嗓音犹带沙哑的余味。
倒在珊刀下的是一头雄鹿,它刚刚长出茸角,一身光滑的栗色皮毛,腹部有巨大的撕裂伤,喉管已经被珊割开,鲜血不再喷涌,而是小股地流到草地上,在珊的脚边蓄成一片血泊。雄鹿尚在抽搐,间或冒出几声哀鸣,双眸乌黑浓丽。
我并不害怕,可当我对上它因垂死而温驯堪怜的眼睛时,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