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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5)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珊拔出匕首蹲下来,手抚上雄鹿的前额,盯着它的眼睛说了句什么,话音刚落,鹿的躁动就平息下来。

她垂首阖目片刻,随即睁眼,一刀捅进鹿的心脏,我看得出,她是为了减轻它的痛苦,那一刀又准又快,血溅上她紧抿的唇,雄鹿只来得及蹬踏了一下四蹄,痉挛伸长的脖颈就软垂于地,彻底失去了力气。

珊那位参与狩猎的兄弟叼走了整头鹿,打算回到安全的地方再享用。珊抱着我,跳到她另一位兄弟的背上,她沉默着,呼吸依然又热又急,我的耳朵里响着鼓点一样的心跳声。

夜里阿席达卡回到家中,帮珊鞣制新剥下来的鹿皮,鹿肉洗剥干净,被悬挂起来风干储存。得知她受伤,他虽然安慰我不要害怕,母亲这样子他见得多了,但他还是一面帮她上药,一面心疼得眉峰皱蹙。

珊背对我而坐,左肋处青肿高隆,尤其触目惊心。她受过的伤太多,与其说疤痕在她躯干间不断迭垒,不如说无数疤痕组成了她。纵使阿席达卡把动作放得像蜂采花蜜那么轻,还是激得她身体一缩,但那声痛呼只管咬在舌尖,一丝也不泄露。

“珊,你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了。”

“狩猎不都是这样?疼归疼,骨头没断就行。”珊说,显然满不在乎。

“我知道,但你疼我也疼啊。”阿席达卡低声回复,“白狼的公主,请为我的心考虑一下吧。”

他用了初见她时的称谓,庄重中带有亲昵的意味。珊侧过身子,朝阿席达卡的脸庞凝眸而视。直到他率先移开视线,恳求她:“下次去狩猎时,带上我好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她笑着说。

珊身上大半伤痕都是与人或兽争斗时所留,她守护这片尚且稚嫩的森林,就像养育我一样尽心尽力,她感官敏锐,倘若有人乍入林间,必会被她暗中注视,但她并不轻易发动攻击,她的行动取决于目标的意图。如果对方只是迷失方向,她便设法指引他们走出此地,但若对方肆意杀生,无休止地滥砍乱伐,她会将其视作仇敌,抽出长矛加以驱逐,勇敢地同其搏斗,必要时洒血于地也在所不惜。

我好奇于母亲对保护森林的执着,而她告诉我,这里是动植物共同的家园,风和水培育出一片森林要花上百年的时间,但若想毁灭它,一把斧子,一团火苗就足以做到,甚至用不上一天。正因为得来不易,她才格外珍惜。

那年冬天,珊领我踏入林间,携带铲子和树苗,朝山兽神栖息过的水池边去。她说,要为我种一棵树。若是我亲手栽植的树木,便能与我在心中对话,做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很容易,此地即便迎来冬季,依旧温暖湿润,生机盎然。珊对此另有解释,她认为山兽神即便倒下,它的余泽仍然惠及此地,至今未绝。于是无论何时,无论种植什么植物,它们都长得异常茁壮。动物也是这样,森林毁灭又重生的那一年,它们照常求偶□□之后,产下的幼崽数目格外多,体质颇为健康。

在向目的地进发的途中,珊用孩童能够理解的方式,解答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我们吃动物的肉,是因为我们高于他们吗?”

“不。我们虽有能力杀死部分动物,吃它们的肉充饥,但这只是食性使然,并不代表我们高于它们。”

“那会有动物吃掉我们吗?”

“这片森林里应当没有吧。我们的肉也不好吃。”她笑道,“即使没有,我们仍然身处自然的循环之中。比方说,我们现在吃鹿,等到我们死后,尸体会逐渐腐烂,融入土地,来年的青草有了这些养分,会长得很茂盛,而鹿会采食它们。”

听到珊说青草会以我们的尸体为养分生长,我不由得踮起脚尖,生怕草尖化作牙齿咬进我的肉里。抬眼满目苍绿,我踯躅不前,咕哝着:“森林会吃掉我们吗?”

彼时我并不像现在一样视森林为归乡,整座山都为绿荫所有,而我总是站在山脚下仰望,还不曾真正进入它的怀抱,故而格外害怕它的蓊郁幽深,生怕它会张开巨口吞我下肚。

“不会的。”珊说。她解开外衣,弯腰披在我肩上,狼牙项链挂在我的胸前,沉甸甸的。这件兽皮制成的衣裳犹有她的体温,虽不合我的身量,却令我安定。

我从她的余温中获取了些许勇气,仰首望她。夜中微光描摹她臂膀毕露殆尽的线条,那里结实匀称,如云似石。

珊在我的视线中思忖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开始奔跑,靛蓝衣摆紧贴在她惯于穿山度林的腿上,她的步伐轻盈如风。我来不及反应,只见一条白色河流倏忽经过面前,不消片刻,她已然洇进一团晨雾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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