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6)
“跟上我!”她的声音袅袅未绝。
行动快过思考,我奔跑起来,呼吸摇撼肋骨,我的喉咙好像烧着了似的,心脏跳得几近撕裂胸腔。山兽神的森林半梦半醒,含苞的枝柯将倒影投在地上,间或筛下几缕日光。她的背影绕行于树与树之间,扎根于我视野的边缘,一时是人,一时是狼。从高坡到平原,再从林间到池边,我们的脚掌踏过潮湿的泥土,跨越遍地翻涌的根茎,一个接一个碧绿的浪头向我们打来,顷刻又被抛在身后。
凝神飞奔中,我竟然一跤也没摔。腮边乱发摇摆飞舞,我学着她展开双臂,拥抱也深嗅着山风,快活得大笑出声。
“已经到了。”珊与我在追逐的尽头停下脚步,望见水池等候前方。一块几近枯涸的碧玉在我眼前摊开了形状,微风瑟瑟,木叶萋萋,显出萧索的气象。
我坐在地上喘息,她蹲下拍打我的脊背,为我顺气,又笑着问我:“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我脱下兽皮衣交还给珊,高声回答。
许多年后,每当我的头脑中充满迷雾,不知去往何方,我便回忆这场林中的追逐,珊的背影总在前方指引,于是我不再恐惧未知的事物,一心向前。
回到初见神栖之池的那时,黎明将至而未至,我抬头观望,天空尚且昏暗,被四面的石壁切出浑圆的一块,几点疏星为它增辉。时间放慢流速,听得见植物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低下头去,就能看见一方水池,长有四对翅膀的奇异虫类摆尾游过,甲壳透着淡蓝幽光,它们飞行的轨迹映得水面上仿佛飘过雨丝。
这里的寂静浑凝而完整,我想已经很久没有人前来将其打破。我就地蹲下,池底是大张着的盲眼,和我对视也映不出光来,当中埋藏骨殖无数,水波荡漾间,白骨探出一端,好似藻荇轻柔摆荡。
我不由得伸手,试图触碰水中的白骨,但只能触到它的投影,指尖一点之下,影子纷乱四散,倏忽聚合。
那个瞬间,我在无数破碎的影子里找到一双狼的眼睛,竖瞳带有刺骨的温柔,向我含笑似的闪烁。
“别蹲太久,小心腿麻。”珊忽然一拍手,“好了,我们来种树吧。”
我回过神,连忙站起来,自她手中接过那棵细幼的树苗。
母亲用铲子挖出浅坑,我则用手往外捧出泥土,我们齐心协力,把坑越挖越深,然后我们栽入树苗,将土堆回原位。珊找到几根长度相近的枯枝,围着树苗将它支撑起来,确保它不会倒伏。这棵树苗尚不及我腰际,我很想知道它日后能长多高。
“肯定比你高就是了。”珊道。
“种一棵树并不容易,但砍倒一棵树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虽然栽了幼苗,但等它们长大也要好久。”
“所以复原总比造成伤害难,对吗?”我想起珊被雄鹿踢中肋骨,其上淤青触目惊心,她休养了几天才好起来。然而她毫不怨恨那头雄鹿,说它只是为了活下去奋力一搏,而她能赢得胜利,不过是因为她运气更好而已。
她点头,“复原以后也不免落下疤痕。”
我抹了把汗,向更远处望去,只见池中央有处浮岛,岛上矗立着一棵枯死的杉树,把它嶙峋的影子投进清澈发黑的水中,树根盘曲若僵死之龙,被岁月凿得枯瘦,然而仍有一星绿芽点缀其间,证明它尚未死去。
“我可以去岛上看看吗?”
“不可以。”珊伸出手挡在我面前,“岛上是山兽神的领地,活着或死去的生物都不该出现,只有生死莫辨的事物才能去到那里,听候它做出裁决。”
“山兽神要裁决什么呢?”
“裁决应当剥夺生命,还是给予生命。”
珊回答,有种肃穆从她的语调中渗出,我屏住呼吸。
母亲对我说,山兽神是生与死的主宰者,它随森林一同诞生,比任何野兽都要古老。白天它变成人面含笑的金鹿,度水穿山漫游不止,夜晚它化作荧蓝色的巨人,所至之处草木苏生。我的父亲因它得救,珊的母亲因它解脱。记忆从不背叛珊,她向我描述森林昔日的繁盛深幽,言至此处,眼里波光闪烁。但她是从不许泪水落地的。就在这里,母亲将我出生前的往事娓娓道来。
说来颇具传奇色彩,我的父母一人长居在东方的村落,一人驰骋于西方的林间,也就是说,他们本是终生不会认识的,然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关于他们初遇的情景,母亲曾于不经意间向我提及。她对当时的情景记得那么清楚,往事仿佛发生在昨日,她的兄弟们作为亲历者,同样能够给出答案。
她说,你的父亲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说出自己的名字。他难道不懂,名字作为最短的咒,是不能轻许于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