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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7)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她的兄弟们则说,当时两人隔河相见,人类少年错认白狼一族为林中神明,因而高声通名,加以询问,而珊不为所动,径直撤离。但我的父亲和母亲究竟是如何相爱的,这是只有他们能解开的谜题,答案由心而生,如果他们不主动将其和盘托出,纵使是我也不应当多加探究。

他们相遇后不久,母亲栖身的森林遭遇了一场浩劫。森林之外的人世住着名为天皇的首领,认为山兽神的头颅能够让他长生不老。母亲言及此处,冷冷添上一句,据说天皇是天照女神的后裔,但谁知道是真是假?

有人奉天皇之命四处奔走,与达达拉城的黑帽合作杀死野猪群,剥皮披身,蘸血涂面。随后他们跟随猪神乙事主进入此地,黑帽朝山兽神开了一枪,斩去了它的头颅。

失去了头颅,入夜播撒生机的荧光巨人一瞬污黑,它为了夺回头颅,险些用带毒的泥沼淹没这片土地。宛若末日之杯倾倒,死亡不分人兽地降临,花草枯萎,树木腐朽,无数生命凋零。

珊的母亲白狼神剪断了自己漫长如绸缎的岁月,镇西的猪神乙事主也结束了守山的生涯。珊和阿席达卡四处奔走,自某人手中夺回山兽神的头颅,平息它的愤怒。山兽神轰然倒下,用自己的死亡宽恕了一切,它扬起最后一阵新生的风暴,让群山重现新绿。

“那山兽神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确定。”珊摇头,神情难掩黯然。

“这里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山兽神的森林了,但我还是很爱它。”

珊的故事改变了我看待这里的视角。目之所及,千年的老树枯黑僵死,幼苗自它们的尸体上抽出挺拔的枝条,撑开盈盈翠冠。树荫被死亡修剪过,至此疏朗空寂,不再遮天蔽日,光线抵达地面,杂花野草因而纷簇生长,在珊的眼中,如今的森林更加年少,也更加陌生,而我能看到的树木和我的年纪相差无几,我们都还是孩子呢。

现在我明白了原因,同时我也意识到,森林的毁灭是珊心中不可治愈的伤口。

她从那么多的死亡里走出,因为她活着,才会有我。

“妈妈,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可怕呢?”

“花朵枯萎,飞鸟坠地,你爱的人丧失呼吸,没有温度——这是我所理解的死。”珊敛容道,“但我觉得没那么可怕,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既然我们得到的是同一种结局,也许死后我们仍能重聚。”

“树精也比从前少了许多,看,那边出来了一个。”

可能是觉得这话题有些沉重,会让我的心过早坠到腹底,珊朝一丛野菊抬抬下巴,示意我瞧,白色的精灵拨开淡紫花朵出现,探头探脑地注视我们,带来一串悦耳的风声。如今它们数量锐减,但很活跃,是森林生机焕发的象征。倘若你走近观看,它们会害羞似的散去,可当你不再理睬,它们又聚拢成群,模仿你的动作。母亲看到它们时,脸上总会露出笑容。

然后我们发现,这个幸存的树精体形变大,头部冒出尖尖的耳朵,背后不知何时有了尾巴,更加憨态可掬了。

珊打量着它们,扬起眉毛,声音透出几分好奇:“不知道这些树精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知道呢?说不定小小的树精也会在漫长岁月中化作毛发蓬松的巨兽,乘风奔跑,欢快地吼叫。唯有心性纯真的人们才能看到它们,同它们一起目睹树木生长。

但那也是后话了。

那座从太古时期就已存在的森林,我早已不复得见。

和母亲种下那棵树,究竟是发生在多少年以前的事呢?它若还在,一定长得很高了。我告别家乡太久,久到模糊了那段岁月的某些细节,然而当我闭上眼睛,母亲的模样就会重现于脑海,如同初次描画般清晰。

我绝不会忘记她的,因为我生命中最初的记忆由红白二色构成。红是她的刺青,白是她的脸庞,刺青共有三道,分布于她的眼下与额间,红白之间泾渭分明,血与雪不可相融。她的黑发浴在日光下,隐约呈现出玉虫色,长度仅至颊侧,礼佛的比丘尼也没有留过这么短的头发。不过她别无他意,只是觉得长发妨碍行走捕猎罢了。

珊肤色白皙,并非涂抹胡粉所致,刺青生于这般肌肤间,愈发鲜艳尖锐,那些赤红的色块和线条盘踞在她身上,与生俱来一般,令我爱羡。幼时我极想在面颊处加上装饰,如珊那样,当我提出这个请求,她端详我片刻,却断然拒绝。

“一旦有了这刺青,你会难以回到人世中去。”珊沉吟了一下,手掌落在我的头顶,她的体温与声音一同抵达我的心底,“你还小,万一后悔了又该怎么办?我希望你先有选择的自由,然后再决定是否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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