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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8)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她这样说着,炯炯的双目突转朦胧,语气含着浓得化不开的雾,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她并不希望我步上她的后尘,那终究是孤寂的,即便是真正的神灵也难以承受时间的重量。可惜当时我心中懵懂,无法领会珊话中真意。

我终究没能在面上刻下刺青,而是由珊以颜料涂红了脸孔。当时的我沮丧不已,然而日后我能自由地往返于人世和森林之间,多亏了珊的远见。

瞧着我满面失落,珊到底满足了我另一个愿望,她为我做了和她相同的面具。

她取来泥土,几经摔打揉搓,滤净泥料中的气泡,初步做出面具的形状。随后,她把画笔交给我,让我在面具上画出图案。我勾勒出星星、月亮和叶子,在眼孔周边画出层叠波浪,最后添上一张大笑的嘴巴。

我们搬来石头,砌出一个简易的窑,收集枯枝点火烧制。珊长育于山林,但她不惧怕火种,任凭焰色映亮指间筋脉,她制作陶器时格外有耐心,把控火候也十分精准。面具烧制成功后,呈现出浅淡的红色,屈指敲击一下,回声如磬。

珊也擅长制作土器,她用手掌将粘土揉搓成绳状细条,从底部向上环绕,逐层垒出雏形。她尤其喜爱在器皿表面描画纹样,选择柳枝作笔,蘸满花汁绘图,线条繁复精细。

我的母亲素来寡默,纵有言语也少有修饰,总是平实短促,但她内心的情绪丰富之处不输他人,她心情的起伏经由笔下图案那鲜艳的色彩表现出来。譬如说,当她画出蓼花如火蘸水不灭,便可知晓她必然怀有愤怒,仅是隐忍不发,如果她今天勾出帘幕般的紫藤,那就说明她思绪烦乱,一时不能理清,而她高兴的时候,总爱画出一匹洁白的狼,以及它头顶高悬中天的月亮。

若问我的母亲究竟是人是狼,我也实难回答。她徒然担负公主之名,却从未穿着礼服居于内殿,通身熏香。或因由野兽抚养长大,珊不甚清楚她所具有的容貌之美,但她也于朦胧中产生了审美意识,会使用贝壳花草作为装饰,恰到好处地彰显自身的魅力。

她生来拒斥人间一切礼节,无意识地蹲坐于地,双手垂放在脚踝处,撕食兽肉生熟不忌,却也会教我取下树干上悬挂的松脂嚼咬,晒干母丁香的果实含在口中,用以清洁牙齿。她身为自然之子,通晓植物与动物的语言,愤怒时低吠不止,夜来望月发出悠长的嗥叫,但必要时她言辞流利,思路清晰,并不反对我用人类方式说话、思考。在她的性格举止中,人与兽的习□□替出现,既矛盾又和谐。

终其一生,珊都渴望疗治人心兽魂为她带来的撕裂之痛,而我无法断言,她是否得偿所愿。

第3章 二、鹿眼的阿席达卡

◎我骑着雅库鲁从东至西,十五日奔驰三千里,再没有见过比你母亲更白的雪,即便她半张脸涂满鲜血,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若说珊火炽如金,阿席达卡则是镇静若银。

父亲总是忙着做事,他的身影仿佛同时出现在许多地方。如珊一般,我暗自直呼他的名字,但我对他的尊敬并不因称呼减少半分。

不同于那些挽髻的男人,父亲定期修剪他的头发。倘若不这样做,它们很快就会丰茂生长,彤云一般遮覆额前。他有一张蔚然深秀的面孔,眉毛浓密,眼窝深邃,鼻梁像他射出的箭一样挺直,眼珠又大又黑,偶尔会因日光照耀而显出一抹幽绿。他双眸的颜色让我明白,原来山溪潭水之中,也会有翡翠沉浮。

阿席达卡气质文雅,举止有度,他咀嚼时既不露齿,也不出声,一双草鞋永远于屋外摆放整齐。他恪守古来的礼仪,认真得近乎顽固,自他口中吐露的言辞从不粗鲁,他提出的建议总是教人信服。他从未提及家族姓氏,并非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他少年时代所受的是为王的教育,只是他鲜少透露,亦不以此为荣。

据他所说,自己的名字在阿伊努族的语言中意为明日。这的确是他,无论何时何地,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希望不会消失。达达拉城中无论男女老幼,都爱叫他阿席达卡先生,他们很敬重他,但也会开他的玩笑,或拍打一下他的肩膀。

行脚商人、下游的农民则称他为鹿眼的武士,尽管他并不侍奉某位大名,也不当自己是达达拉城的居民,但人们需要他属于某个地方、某股势力,他不能仅仅是阿席达卡。商人于各地行走,贩卖货物,带来远方似真似假的消息,农民驱赶牲畜,耕种靠天赐雨的稻田。他熟悉这些人的生活,知晓其行踪,也与其往来。

从前陪伴珊检视树木长势的都是阿席达卡,等到我出生了,珊就和阿席达卡商量好,让我长大后同她一道去,阿席达卡则来迎接我们。一年中有三百五十天他都会准时出现,但有时候他也会不见踪影,珊对失落的我解释说父亲有事要办,必须去远一点的地方,所以他好几天都不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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