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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9)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我问她,父亲去做什么了?珊思索一会,可能是烦恼于如何对我解释清楚吧,然后才说,他是到一个叫城镇的地方去了,再从城镇出发到更远的地方。

“至于城镇,那里生活着你和阿席达卡的同类,有铁和炭的难闻气味。他们用前肢抓握,用后肢走路,当然了,他们不是猩猩。”她说到这里,不禁翻了个白眼,“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没法用四条腿赶路,直立行走更方便些。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他们很相像。”

这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森林里有很多动物,它们都与同类为伍,但我除了父母之外,还没见过和自己长得像的动物。

“那以后我想去城镇看看,可以吗?”

她沉默下来,凝视我半晌,然后才说:“如果你想去,那就去吧。”

那时我尚未知晓她沉默的缘由,终此一生,珊都不愿将自己当作人类中的一员,但她从未干涉我的选择。

我逐渐摸清了阿席达卡出行的规律,每次他打算离开,就会提前自厩中牵出雅库鲁,花费更多时间为它刷洗皮毛,喂食草料,抚着它的鼻吻低声说话。雅库鲁是头赤鹿,极为忠诚可靠,撒开四蹄尽情飞奔之际,轻盈堪比雁鸟。它性情温驯,即便我揪住它的尾巴,它也只是回头轻叫一声,不曾抬起后腿踢我一脚。多少次我玩耍得累了,都伏在它摇晃的脊背上睡着,脸颊挨蹭着顺滑的短毛,鼻腔充满了干草的味道。

从前我只知道它非马非牛,后来我经由阿席达卡之口得知,其实雅库鲁属于一个几近绝灭的种族,它是他仅存的故乡伙伴,负载阿席达卡冲出村落,由东奔驰至西。不知何故,我觉得这一人一鹿性情颇为相似,平素温和而镇定,眼神流露出山遥水阔的意味,但并不缺乏血性。父亲携带弓箭与刀,雅库鲁生有多节的弯角,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肯轻易诉诸武力,唯愿以和平的方式化解争端。

也许这就是父亲鹿眼绰号的来源。

如今想来,阿席达卡远离森林的时候,不是在达达拉城工作,就是在担任民众一方的代表,同此地驻守的大名进行交涉,为他们争取利益。而当他踏入森林,便是作为人类的一员,奔赴他所爱的野兽身边,为不同生物的共存而努力。白日他参与城中诸多事务,但他并不在那里过夜,无论何时都坚持赶回家中。

阿席达卡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相互对立的势力就像石磨碾米,哪一方都不肯舍利让步。而他无法轻易做出选择,仅考虑一方的立场,于是只能善加调解,将多方的压力一并承受。无人要求他平息不同势力的冲突,他也很难得到答谢,但他依旧承担下来,受了多少伤也一声不吭,好在他没有粉身碎骨,总算维持住那微妙的平衡。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并不聪明,反而执着笨拙得叫人吃惊。

因为彼此都有所坚持,阿席达卡和珊无法像影子一样时刻跟随对方的脚步,若要讲述他们的爱情故事,就越不过他们一生中所有的告别与重逢。

阿席达卡讲不出什么缠绵话语,可他总得大力拥抱珊一下,方能跳上鹿背,珊从不哭泣,但在凝视阿席达卡骑着雅库鲁远去的背影时,她耳下的鹿骨盘也会摇晃着发出含愁的鸣声。

珊鲜少过问阿席达卡的行程,她既信任他的智慧和勇气足以解决前路万难,也如寻常爱人那样,将思念之情表露无遗。

某夜我从梦中惊醒,发现床铺是空的,珊不曾睡在上面。深更半夜的,她到哪里去了呢?我穿上衣服绕着房屋找了一圈又一圈,又到附近连声呼唤母亲,可是到处都不见她的踪影。

我刚想向她的兄弟们寻求帮助,珊就如白色雷光劈开了郁郁山影。我眨掉眼中泪水,看着她疾步走来,把我抱进怀里,衣襟上夜风犹自不息。她轻声说着抱歉,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只需要这一句话,就足以抚平我心中的不安。

母亲向我解释,父亲不在她身边时,她就会难以入眠,于是她去到旷野,数着山峦的剪影,愿月光下的他平安无事。而他也一样,他总是微笑着目送她巡行山林,但于她不可见之时,大抵也会按住旁边的树干,向此地有灵的一切祈祷,希望她无伤而归。

阿席达卡与珊的告别平静无言,他们的重逢则堪称一场庆典。

通常在父亲回来以前,母亲就会感知到他的动向,即便没有事先通信,她也能领着我来到他抵达的地方。她从中午等到黄昏,一会儿静坐不动,右手握拳支在颌下,遥望远天流动的云彩,一会儿站起来反复踱步,靴底把草皮都碾平了。

我们望着晚霞消逝,天空捧出几颗星子,就在这时,阿席达卡呼唤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被风拉得嘹亮悠长。珊立刻向她所等待的那一人飞奔而去,而阿席达卡的速度不逊于她。他们拥抱在一起。多日不见,风和日光涂得父亲肤色更深,但他勇壮温柔如故,双臂环住母亲的脊背犹如夜晚拥戴月亮。她凝视着他,用手耙梳他颈后乱发,指尖复又经过他唇边,于是他捉住它落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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