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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10)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我时常觉得,我的父母的关系犹如狩猎的双方。他和她并非固定扮演某种角色,猎捕奔逐随时调换对象。他们自有一种默契,交流时言语并非占据全部,行动、感知和眼神同样发挥重要作用,他们的爱情既流淌于两人心间,又显露于举止间,不会刻意传扬,但也没有加以掩藏。

我惊讶于这份默契,又暗自羡慕不已。后来我游历在外,偶然听见一支歌这样唱道:“你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我的心在你的胸膛里。”我这才有些明白了,珊和阿席达卡不会思念彼此,因为他们从未将对方忘记。

阿席达卡为我们带来礼物,我刚刚开始向他学习箭术,故而递到我的手中的是一把小弓,由鹿角制成,弓弦则是牛筋,久经捶打熟而又熟。珊长育于自然,拥有整片天空,她觉得足下青草顶天而生,比任何翡翠都珍贵,故不曾向她的爱人索要任何事物,然而他捧出一个布袋来,里面盛有另一地的泥土与朝露,土壤底部埋有叶片和种子,这便能引得她伸手接过,低头深嗅一口,分外喜悦。

阿席达卡为珊描述另一片森林中风吹过面庞的感觉,绘声绘色。存贮于他喉间的言语积年干涸,可一遇见她,就成了喷涌的活泉。而她用力嗅闻他的气息,笑得像他肩头遗落的红花一样,银盘依偎于她的耳际,好似满月在日光下升起。

他们重逢的那一夜,云间电光闪烁,闷雷翻滚,珊和阿席达卡不在我身边。很久之前我们就分开睡了,是我主动提出的。因为我觉得,不用母亲陪哄入睡是成为大人的第一步,于是我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我模仿鸟儿营建窝巢的样子,用种种物品点缀它们。床榻被收集的许多宝物包围,每夜我都睡得很香,然而失去珊讲述的故事滋养,我的梦境不免消瘦了许多,某些时刻,我会突然惊醒,仿佛被腹上无形的脐带拉扯着醒来。

那夜也是如此,我朦胧中翻了个身,隐约听见珊快意的呼喊。阿席达卡、阿席达卡——她连声叫他的名字,调子积满雨水,初次听见时,我错以为她正在哭泣。而阿席达卡回以炽热而摇曳的呼唤,语气酝酿着开弦弓才具有的张力,他仿佛要化作她手中的长矛和蔽体的衣衫,贴紧她的肌肤。

他们弄出一阵风来,它卷起黄昏的余热,无拘无束吹到我这里,我睁开眼睛,听见胸中心跳声声分明,于黑暗中夜光虫般闪烁。

后来我睡去了,风声和湿滑的撞击之声或许持续整夜,又或者没有。

清晨我醒来,走出房间寻找他们。

空气中清水盈溢,透明的鱼在里面游动。门开了一线,我窥见珊侧卧着,头枕阿席达卡的膝盖睡去,胸口随呼吸的节奏长而缓地起伏,唇上逸出微笑。她那颜面与两臂白得幽静,衬得额间颊畔的刺青鲜艳无比,发丝散乱,微露松叶的颜色。

我呼唤他们,阿席达卡闻声抬起脸来,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对我摇头,双眸黑亮异常。我略一迟疑,然后会意地停步。

春花初眠的夜晚,我常独自到林中的池塘去,两手托腮观察水上月盈月缺。倘若投一枚石子入池,那虚幻的成像就会碎裂摇荡,珊被阿席达卡的目光所拥抱时,想必也如满月那样,忘却了人世予她的诸般缺损吧?萦绕于他们之间的宁静无人能逾越,我不愿做那枚石子,搅乱他眼里她的影子。

阿席达卡朝我温和地一笑,带有答谢的意思,继续低头看顾膝上的珊,绀青色衣裳裹住宽阔肩背,他的衣领松散,敞露小片胸膛,未戴箭袖,手上的疤痕十分明显。他的神态是那么放松而愉快,昨夜的风声盘旋在他周围。

珊伴随山鸟啼鸣苏醒,从阿席达卡膝头爬起,她走向我,虽无太多羞赧,仍然伸手拉扯一下衣衫,然而一片红潮总于她胸前眷恋不去,占据我的视线。母亲的胸口是我曾埋首之处,如今失去狼牙项链遮挡,仿佛一段山脉,线条连绵而妩媚。见我紧盯不放,红潮愈发活泼起来,顺沿锁骨的边缘激荡,浸染颈项和额头,于她面孔间晶莹闪光。

此刻的她比平时更美,也更放松,有着我自为我的气氛。爱同欲在母亲肢体之上交织出图腾,把她塑造成一个新的神灵。

他们没有向我隐瞒,我很早就从珊的口中得知,他们做的是春季里走兽和虫鸟会做的事,不分节令,充满激情。你就是这样来的,珊告诉我。她说,你是一颗种子,被他种在我腹中了。

她神态自然,阿席达卡却微红了脸,视线偏移。他是回想起种下我的那一刻了吗?那时他是否也和她一起弄出风声,播撒雨水,心脏在极致的狂喜后如篝火在黑夜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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