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3)
黑帽走到月光之下,率先举起尚存的那只手,她没有带枪,瘦成一把松了弦的琴,脊背九折不断,撑起下摆绣有青海波纹的羽织,空荡的袖管系成死结,隐在披风的阴影中。
“珊,你变了很多。”黑帽说。在多次回顾这段回忆以后,我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已经体验过许多种情感。她承受来自他者的爱恨,也将自身爱恨施加于人,她懂得共情和宽恕,便无法再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慰藉己心,她克制自己,就不能再肆意挥洒愤怒与仇恨。野兽不被道德所缚,神灵可以超越世间法理,而人类既能无私也能自私,其性幽微不可详述。母亲置身于野兽、神灵与人类的交界处,时常挣扎不得自由。
“你也一样。”而珊明白她话中所指为何,她淡漠地回答,“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一见到你,我还是有拔刀见血的冲动。”
黑帽报以一笑,坦然说道:“但你不会这样做,对吗?”
她所料不错,珊的身上不曾弥漫杀戮的气息,有的不过是死寂似的平静。
“你不必担心那对母子的生计,他们毕竟还是达达拉城的居民,我不会不管的。”
珊眼神微动,嘴唇张开一点,但殊无言语。
“有人来接你了。”黑帽言罢,转身离去。
我转头观望,只见阿席达卡牵着雅库鲁,正于不远处伫立。他投来的眼神如火如铜,却一言不发,不知等待了多久,而嘴唇深深抿着,从颧骨到两颊的线条内陷而坚硬,整副躯体紧绷似铁。那时我并不理解他为何表现得如临大敌,只是专注于听着母亲和黑帽谈话,或许是因为我已从心底明白,她们永远都是挥刀相向的仇敌,但却可以各退一步,誓不相犯。
父亲一直知道母亲在做什么,但他并不过问,也不会轻易触碰她这处疮疤。他帮助她捕猎,仅此而已。
“珊,我们回家吧。”阿席达卡只说了一句话,然后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她。这种肢体的接触胜过千万句安慰,她无言地依偎在他怀里,躯体放松下来,点头答应。
他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他们一同沉默,如同背负着共有的重担。我忽然想起,无论是错手所为还是下定决心,父亲也曾夺取别人的性命,他一定体会过她所承受的痛楚。
许久后他先开口:“你不是独自一人。我会陪着你,和你一起面对。”
我长大了,目光可以轻易越过珊的肩膀,落在她耳际的鹿骨盘上。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有阿席达卡的眼睛和珊的嘴唇,听到这评价时我总是挺起胸膛,满怀骄傲。当然,我的心是自己的。由于珊的坚持,我未曾在颊上刺青,日光从我皮肤上路过时,总比从珊皮肤上路过时快些,大概是因为没有赤红刀刃刺伤它吧。
伴随成长而来的是特殊的烦恼,伴随着腹部的坠痛,我的双腿之间开始往外流血,持续三到五日才会停止。我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是珊让我不要害怕,然后教我如何处理,顺利地度过这段时期。我想女人真是神奇,尽管血液凝成柔软的碎片,不断自我的体内逃走,但这种现象持续几天也不会置我于死地,只会让我体力下降,腰酸背痛,烦躁不安。
按照阿伊努族的标准,如今我是个成人了,阿席达卡送我一张黑弓并十枝箭,弓弦柔韧,弓身紧绷,几个男人曾想要拉开它,轮流尝试过却并无办法。珊赠我一把白骨匕首,它重量极轻,其锋利程度不下钢铁,柄上雕着狼的图案。我十分喜爱它们,不曾让弓与匕首稍离身侧,至今仍是如此。
阿席达卡教会了我射箭,又给我做了个硬木扳指,我用了几次,觉得不好使力,很快就摘下了它。等到我的指间磨出足够厚的茧,我就把扳指埋进地里,指望它来年春天发出芽来,在一片生机勃发的土地上,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常去林中寻处空地练习,开弓上弦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会变得无比平静,而射中目标的那一刻,激起的是血液沸涌的欣喜。
见我箭术日渐精进,阿席达卡颇感喜悦,花费三日给我做了一筒箭矢,虽然找不到黑曜石作为箭头,但可以用钢铁替代,中央刻有凹槽,杀伤力远强于石头。
而黑帽送给我的成人礼是一把火枪。
父母都不禁止我进入达达拉城,那日我抵达城内的时候,黑帽正在摆弄一件物事,失去一只手臂后,她不容易保持平衡,费时许久才能自如行动,然而她不喜欢叫别人帮忙。见我到来,她侧头向我问好,并介绍说,这是他们弃用的旧式火枪。
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武器,犹豫半晌方才接过观看。枪管由铜制造,泛着金属的冷光,上面雕有异兽张口咆哮的图样,仿佛随时都能咬断人的手指。我屏住呼吸,明白这就是足可倾覆一国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