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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2)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珊点头,而她嗤笑一声,冷冷掷来一句:“幽灵公主也有人心吗?”

“你的丈夫因我而死。你有孩子要照顾。”我猜依母亲的烈性,她若遭此质问就会释出胸中闷燃的火,可她却让那簇火焰结了冰,声音压得极为低沉,不像她发出来的。

我心中一震,抬头发觉女人正盯着我瞧,双眼如面孔上烧出的两处黑洞,我被她的视线烫得瑟缩,几乎想退到珊的背后,但我强令自己的脚步钉在原地,竭力平静地回视她。

“这是你的女儿?”

“对。有了她以后,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或许那就是你所说的人心吧。”

沉默在空气中酝酿,旋即爆裂,锋利的碎片四处飞溅。女人的手如同面具挡住了眼睛,下一瞬手指撤下,她眼角通红,嘶声说道:“你知道吗?是我用火枪打伤了阿席达卡先生。”

闻言珊眼眸一凝,双手紧攥成拳,又缓慢地放开。

“阿席达卡不会责怪你。”她续上未尽的那句话,“他向来如此。”

“但他不是你的仇人,我是。”母亲直视着她,一字字掷地有声,“若你开枪,我不会躲。”

我知晓她言出必行,一颗心刹那间冻结了。

宛若布帛从中断裂,女人的叫喊从喉中升起,团团包围住在场的三人。

“我做不到!我朝你射出第一发子弹,可你没有死。第二发子弹打在无辜的人身上,而我尝不到一点复仇的喜悦。事实上无论做什么,我的丈夫都回不来了。如今再找你报仇又有何用处?如果你死了,你的孩子只会受苦,不过是重复我的不幸。可说到底,我也没法原谅你。你要我怎么办?幽灵公主,你走吧,往后不必再送猎物来!我们手脚俱全,无论如何都活得下去!”

女人说罢,仿佛忍耐不住似的,双手捂脸,身体颤抖,她的哭声尽力压抑过了,仍从指缝间漏出来,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不知她尽情哭过这一回,那堵塞于心中的块垒是否能够消除?而在她的哭声里,那个男孩依旧在草席上睡着,对屋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只顾做他香甜的梦。

珊颔首,带着我远离那栋草屋。她不回头,牵住我的手失力般松开,我于仓促中转首望去,却发现女人并未关上门,她一直目送着我们。

突然起了一阵风,屋内的烛光摇曳起来,她面前也拖出一道孤独的黑影。她的眼神满是嚎啕,却丧尽了先前那种尖锐的戾气。

而珊不曾回头,自然也不曾看见。她走了一段路,自顾停于一处山溪边,伸手洗去其上遗留的血迹。她洗得分外仔细,指尖因遇冷而苍白,掌心淡红。我垂头注视她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抖抖闪闪很不真实。

“在那场战争中,我决不能说自己没伤害过任何一人。或者说,我那时不在乎他们是否能活下去。我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从崖上摔下时,脸上呈露出难以形容的恐怖之色,直面死亡就是那样的。”

她谈起的是自己随同莫娜袭击黑帽率领的商队的事,骤来的冲击令随行者连同坐骑从高崖摔下,尸骨无存。

“我曾经令人类的家庭破碎,令孩子失去父母,妻子失去丈夫。起初我毫无感触,可是当我逐渐体会到别人的心情,便发现他们的痛苦和我的痛苦并无区别。”

“我已经没有了母亲,若我失去了阿席达卡,若我失去了你,若我失去了我的兄弟——我会疯狂的。我因失去家人而悲伤,他们遭遇不幸时也与我一样。这世上痛苦的不只有我,所以现在我再怎么厌恶人类,也不会再去袭击他们了。”

“生命是你一旦失去了就无法获得的东西。所以现在要是问我,你怕死吗?我便不能如昔日一般回答:我不怕!我有了牵挂,就舍不得轻易付出生命了。”

母亲终于懂得父亲不惜用生命告诉她的道理。引起仇恨再容易不过,要消弭仇恨却难上加难,毁坏的房屋可以再建,死去的人们却不会回来。活着的人也只能承受世界加诸己身的一切,无论苍天所赐的是幸运,还是万般磨折。

珊告别溪流,牵着我的手来到城外的山上。许多年后,我仍会记得珊站在那块空廓土地上的背影,她独自俯瞰湖水,也俯瞰着那座曾因冶铁繁荣的城镇,覆颈黑发随风飘扬,一轮圆月从她的背后升起,照得她与脚边的花朵犹如银铸。

风中掺进一丝人的呼吸,革靴撩动青草,山中精灵四散避让,大抵对射杀神明的人犹有畏惧。此间宁静稍纵即逝,她闻声扭身,逼视着来访者,颊纹流血般鲜明,目光活了起来,泼出一股霜雪的寒气,狂暴又回到半弓的躯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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