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1)
森林是珊的栖身之所,白狼神抚养且教育她,她从不晓得自己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自何处来,她的兄弟们对此也毫不关心。
这是有缘由的。当我到了可以倾听此事的年纪,阿席达卡才面色沉重地告诉我,他们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在珊不记事时就把她祭献给了狼神莫娜。作为回报,莫娜嚼食了抛弃珊以求生存的父母,他们代替她成为狼神的祭品。
——而莫娜成了珊唯一的母亲。
阿席达卡每次提起这段往事都不住摇头,眉宇皱得山川纵横。他同莫娜有过数面的缘分,一人一狼于开战前有过一次交流,但也仅有这一次。最后他总会这样总结道:“我从未见过如此狠心的父母,若我是珊,也很难不对人生怨,连最亲的人都这么对待自己啊!”
“这样的生身父母,没有也罢。我们替珊庆幸,没有了他们,她才能成长得更好。”较之阿席达卡,珊的一对兄弟表现得更加平静,他们大概看惯了人类的种种劣性,反而不会惊讶了,“我们一直都和珊在一起,不管她出生时是什么模样,既然同饮过母亲的乳汁,她就是我们最亲的家人。”
毕竟这对兄弟尚未睁眼看这世界时,就有了珊这个妹妹,十数年来相伴相依,纵是铁打的心肠也会化作春水秋池。无数场争斗中,他们同珊一起出现,背负她奔走如风,故此在世人眼中,狼与幽灵公主密不可分。而当阿席达卡来到此地,爱上她亦被她所爱,狼兄弟们便退后一步让出位置,使他得以陪伴她。她长大了,他们也长大了,总有一天要各自寻找合意的配偶。
而那夜母亲踏月而归,身边既无亲人亦无爱人,我能从她的气息中闻出迷惘与怅然,就像植物清香中埋进血液的腥甜,而我未曾想到,不久后我就知晓了她身上这种气息因何而来。
年岁渐长,我不再缠磨母亲哄我入睡,但她仍会到我房间来,坐在床边,拍打我的脊背,动作轻柔而富规律,仿佛施下安眠的咒术。我合上双目,仍能感到母亲投注于我面上的视线,她的眼神自我的额发抚摸下去,由眉眼至鼻唇,而当我沉入梦乡,她就会悄然远离此地,推开门走向荒野,暂时脱离母亲或爱人的身份,沉浸于更广大的自然间,凭其心意四处漫游。
往常我是不会离家跟随她的,母亲有她不可触碰的秘密。可是那夜她停留良久又倏然起身,动作蕴含无声的叹息,她体内涌动的情绪感染了我,让我不禁侧头望去,于是我看见出门的前一刻,夜风吹瘦了她的背影,吹散了满头黑发,衣衫鼓胀成白色的花。
我一骨碌爬起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我没想到的是,珊行进的路线通往达达拉城,那个她一直不愿涉足的地方。她手里提着一只山鸡——方才它被她置于屋旁,头颈与尾翎一垂到底。她的指尖在它的翅羽中半隐半现,溅着暗红干涸的血点,但那不属于她,这使我稍觉心安。
“好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我后面。”我跟着珊绕了个弯,听见她不回头地发出声音。
我心头一紧,应声跃出藏身之处,讪讪地停下脚步,试图解释自己的行为:“抱歉,我只是担心您。”
“没关系的,若你想知道,就跟我走吧。”珊说,回首时面目平和,毫无苛责之意。
我放心地走到她旁边,与她并肩而行,忍不住问道:“您要去做什么呢?”
“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我必须前往。”她怔了一下,侧首看我一眼,旋即望向前方,河流的波光点亮瞳孔,面孔在月下荧然。我第一次意识到,经受岁月研磨的唯有母亲的神情气质,她的容貌仍像新打的火花一样闪耀。幼时我常觉得母亲譬如神灵,但若她真的是呢?某种预感攫取了我:她要渡过的是与我不同的一条河流。
我跟着珊避开守卫潜入城内,路上空荡荡的,街巷黑得像是对我们张开的嘴巴,人们尚居梦中。我们左拐右绕,停在某一间房屋前,珊径直到门边放下猎物,然后就转身走开。
恰于此时,屋子的窗户透出微光,门忽然开了,一个头发披散的女人端着蜡烛站在那里,烛光没能为她添些红润色彩,浸在夜中的脸孔苍白触目。她身形瘦削如一道伤疤,我透过她窥见屋内的几样生活用具,锅子吊在灰烬深埋的火塘上,草席仅有一铺,上面睡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看不见他的面孔,只看见他的后背有规律地起伏。
“是你一直给我送这些东西。”女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低头看去,山鸡色彩艳丽的尾羽沾着血,脖颈折到一边,摸起来还是温暖的,要捕捉到它也得费一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