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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0)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我依言端起酒盅,含了一口其中液体,还没等咽下去就觉得又辣又苦,呛得连声咳嗽,登时涕泪齐流。至今我都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品不出滋味是好事。”她说,“哪一天你品出来了,也就知道愁苦了。”

“花虽芬芳终须落,此世任谁可长留?”黑帽口中唱着,身体亦随歌声倾斜,随意做出的几个手势也优美如一树花刹那开谢,我望得有些入神。

“俗世凡尘今朝脱,不恋醉梦免蹉跎……”

她似乎沉浸于我所不知的回忆中,低语着:“我有多久没跳舞了?十五年吧。技艺也真是生疏了。”见我瞧得入神,她笑了,腮边酒窝映着月光,伸出指头戳了一下我的额角。她的十指上附有刀剑所致的厚茧,血气萦绕,若有若无。这双手中大抵握着很多人命,那些茧子讲得出许多故事。

黑帽眯起眼睛,见我盯住她手背上三寸长的伤疤看,坦然道:“这是你的妈妈留下的,她好几次都想杀了我,当然,我也一样。”

“我一见她,就知晓我们必然互为寇仇,不得解脱,想必她也有同感。至于我这只手臂,那是你妈妈的妈妈咬掉的,去问珊吧,她会告诉你的。”

珊已在山兽神的池边告诉我了,但并未向我提起黑帽的右臂是被养育她的母亲咬断。

女城主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载满了醉意,她的话语轻盈,却也残忍。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担心她也会扯下我的一只手来,便后退几步,警觉地盯着她瞧。她是有这样的能力的,这我一点都不怀疑。

见我这个模样,黑帽大笑不止,肩膀剧震,酒液在浅盅中荡漾,一股辛香弥漫开来,冲得人眼泪汪汪,“放心吧!我要你的手也没用!还能当下酒菜吃了不成?”

“——何况这也是我应得的。”黑帽自己也喝了一口,她的语调变得低沉,面庞转向远方,从达达拉城的墙垣望去,可以看到山兽神的森林。

“但是,我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

第5章 四、血中乳

◎母亲置身于野兽、神灵与人类的交界处,时常挣扎不得自由。◎

入夜我躺在树屋中,反刍黑帽的话语。风揪扯她空荡的袖管,右臂齐肩断裂,她说时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丢失了一支发簪。

我翻了个身,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以及母亲放轻了的足音,每夜如此。

原因我很清楚,狼是不贪睡的,夜晚正是他们活跃的时刻。母亲也沿袭了她那族群的特性,随时都能一跃而起。不过今夜是个例外,想必她是太疲惫了,刚一躺下就进入梦乡。

我睁开眼睛,赤脚溜下床去,但见珊卧眠于深色毛皮褥子上,她阖着双目,两颊刺青红得安静,白而挺直的鼻子下双唇闭合,颜色像被花汁染过。我挨近她,直至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然而她始终不醒。她鲜少睡得这样沉,再凶狠的野兽酣眠之际也会收敛染血的牙。

阿席达卡不在,我掀开被子一角,悄然滑进珊的身旁。她吁了口气,却连眼睫都不曾抬起,手臂伸过来抱住我,在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肌肤上的暖意微薄,萦绕来自动物的腥甜血气,犹带夜露的湿凉,可她不曾带回任何猎物,让我不由得猜测她此次出行所为何事。

静谧与温暖从头到脚环绕着我们,思绪朦胧之际,我突然很想见珊的母亲一面。

可惜我得不到这样的机会。莫娜扯断黑帽一臂,自身形体则随死亡之水漂流而去。三百年的光阴一夕浪掷,她像任何一位母亲会做的那样,将珊待若亲生女儿,爱她至其临终。

次日我寻个空当,向珊问起她的母亲,珊很乐意讲述她的故事,我也唯有在珊的叙述中描摹她的模样。在黑帽口中,她顽固而残忍,但由珊提起时,她又有着惊人的温柔。

据她所言,莫娜是双尾的白狼神,她颇有智慧,兼具冷酷与仁慈。也是莫娜要求珊学会人类的生活方式,这位母亲早就知道,她的女儿既有人心,也有兽魂。

我曾以为自己的母亲生来就是狼,后来为了父亲才变成和他相近的模样。珊予以否决,“这怎么可能呢?我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啊。我的母亲养大了我,可没有生育我。”

黑帽向众人宣扬过,珊是被狼神蛊惑心智才执意与她为敌的,所以当光线照入众神的森林,狼群四散而去,幽灵公主就会重新化作人类。阿席达卡也承认,他觉得是森林和白狼神不肯放过珊,因此与莫娜对峙,却被她点出了连本人都未能察觉的傲慢与天真。

但珊说:“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即便我不能成为狼,我也决不肯去做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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