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5)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白狼神活得久了,对时间的感知趋于迟钝,莫娜觉得,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珊就长成了少女,她身若青藤,结实柔韧,心智亦有所成熟,意识到自己并非母亲所生,却又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烦恼于无法于林中立足。

为此她披上毛皮,掩藏面孔,胸前悬挂白牙项链,假充口中利齿,力求接近狼的形貌,竭力抹去她和家人的不同。然而差异是不可消除的:她用两足行走,她的家人们四爪掠地。他们毛发厚实,不惧寒暑,而她肌肤光润,惧寒怕热。

莫娜也为她的未来而忧虑,她见不得珊暗自伤心,却又不知她的女儿究竟该去向哪里,毕竟她不是狼,也做不了狼。白狼神想,或许应当让珊做回人类,她翻检昔日与原住民相处的记忆,教授珊人类的生活技能,同时剥夺了她完全成为野兽的资格。珊虽然困惑不已,但依旧学会了莫娜口述的一切技能。莫娜想,这样她总能活下去了。

可她没法教会珊如何对付孤独。在这广袤的林间,鸟儿相互依偎,狐狸彼此追逐,鱼群潜游湖底,蝴蝶成对飞去,动物们都有其同族,唯有她是孤伶伶的一个,并无和她形貌相同的存在。植物的确有独自生长的品种,然而它们也不能安慰她,唯有散出芳香,伸展瓣叶承接她夜半坠下的泪滴。

纵使她的母亲和兄弟爱她一如既往,她心中孤独仍不可想象,亦不可计量。苦楚本来就在一点一滴地侵袭珊年轻的心,当她听闻猩猩一族的预言,心中更是容不下快乐了。

猩猩一族被称作林中智者,声称白狼收养的人类终究会带来灾难,其他动物对她也多有戒备。有一天,莫娜看见她的女儿忍耐不住地冲进暴雨中,想让它带走自己。雷声掩埋了她的哭声,闪电四处游动,照亮她的面孔,青春的光焰萎缩成一根尖刺,埋进清亮眼底。

白狼神知道,不能再对珊隐瞒她的身世了,必须告诉女儿真相。

她们的谈话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情境下进行,河水近在咫尺,几于耳边流淌,萤火虫宛如冰凉的流星四处飞舞,辉映着母女头顶的夜空。

莫娜率先开口,珊,我想你应该知道,是我吃了你的生身父母,我也想过把你一起吃掉。你若恨我,也属应当。

她的女儿怔住了,低声问道,母亲,这是为什么?

在萤火虫的见证下,母亲将女儿的身世和盘托出,没有分毫保留。

听罢前因后果,珊既未哭喊,也未愤怒,她白茕茕的面颊紧绷着,咬肌浮凸,隐现出被刺穿一般的神色,让莫娜感到心痛。

倏然间,一阵风吹过她的脸庞,刮走了所有表情,独留长眉下一双睁大了的眼睛,瞳孔张开来,既在燃烧,也在跳跃,睫毛丛聚若荆棘。只消被那目光击打一下,就叫人心里流血,目中淌泪,唯有母亲和神灵才能直视而不受伤。

珊叫了一声妈妈,问道:“狼会杀死自己的孩子以求生存吗?”

莫娜沉默片刻,说道:“不会。”

虫鸣远远近近,繁密如雨,珊枕着莫娜的肚腹躺下来,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但是人类就会这样。妈妈,我多希望是你生下我啊。”

然后她定下了自己的命运:“我不是人类,我也没有生身父母。我只有妈妈,哥哥和弟弟,仅此而已。”

她被真相烧烙了一回皮肉,灼痛过后仅余麻木,只是那印子就在心头,再也抹不掉了。

数日后珊寻来茜草,捣碎其根茎挤出红色汁液,为自己在眉间及两颊刺上一抹朱红,她下定决心同达达拉城的黑帽为敌,戴上一张绘有赤色纹路的鬼面,割断了她的灵魂与人世所余不多的联系。

从此以后,珊不可为人,亦无法做狼,莫娜忧心不已,她不希望珊否定自己□□的身份,把一颗心强行塞入野兽的躯壳中。那是多让一个人痛苦的事啊,没有什么比刀刺胸口更深,也没有什么比把人心按进狼的胸腔更痛了。

以狼的审美观而言,珊自然算不上漂亮,但这不妨碍她成为最令母亲怜爱的孩子。

倘若神灵也有需要实现的愿景,莫娜希望的是有人能够温柔地凝视她的女儿非人非狼的真容。令她欣喜的是,阿席达卡于她死前出现了。

名为阿席达卡的少年身上沾染着珊的气息,显然他们先前就有过交集。在狼群与猪群对峙之际,他出声打破僵局,强撑着和乙事主对话,揭开了拿各失踪的真相。

他于野猪群退却后昏了过去,珊扛猎物似的把他扛在肩上,匆忙运入洞窟,莫娜冷眼旁观,心中却不由得一动。

她瞧着珊精心照料那濒死的人类少年,她取来常盖的熊皮褥子供他歇息,自己则蜷缩于落叶中睡去。她不理睬他的抗议,剥下他遭血染污的衣服,在溪边清洗干净,悬空晾晒,又抽出麻线,以骨针缝补破洞。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