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6)
莫娜嗅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因挽弓弑神之故,一呼一吸都充满邪魔的宿怨,可是他活下去的意志又是那样强烈。昏迷之际,诅咒暂时停歇,他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中紧蹙眉头,双拳紧攥,嘴唇咬得出血,但一声也没有呻吟。
当他沉睡时,她的女儿凝视着他陷入沉思,表情仿佛在凝视一面镜子,带着些许迷惘和好奇。他偶尔也会清醒一会儿,在珊目光难及的背后,他的眼睛热切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莫娜暗自发笑,百年前她也有过一段恋爱,自然知晓他的心思。
珊曾问母亲:“他为什么要说我很美?”
她是真的不懂,莫娜却懂,珊习惯于面对恶意,却很少从人类身上汲取到善意,故而无所适从。
夜空之下,莫娜审视着阿席达卡,只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片真挚之情。他在她看来不过是个毛头小子,难以摆脱人类的自私,但他魂魄澄澈,未受浸污。他太天真了,珍视生命而非利益,渴求和平而非战争,然而有时天真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阿席达卡是首位知晓珊身世的人类,但莫娜告诉他这些事,并不是为了让他拯救自己的女儿,珊需要的并非裹着怜悯外衣的施舍,她所求的是对她灵魂的尊重。他若要爱她,必须要接受她原本的样子。
她的女儿打算为猪群指明道路,临别之际,莫娜明确地告诉珊,她可以与那个年轻人一起生活。
珊闻言扑在母亲身上,低声重复我恨人类,然而她的表情和语言彼此游离,莫娜不置一词,仅自喉间发出低幽笑声。
人与神的战争接近尾声时,莫娜躺卧于山兽神的池边,鼻吻微动,她已虚弱至极,尚能闻到远处飘来皮肉烧焦的恶臭,这便是猪群溃败的前兆。难道全族覆灭才能体现血性吗?她视野昏昧,思绪仍十分清楚:自己将要告别此世了。她阖目,积蓄体内所余不多的气力,意图突然发难,一口咬下黑帽的头颅。
可是朦胧之间,莫娜听见野猪变形的咆哮由远至近,听见阿席达卡呼喊着要乙事主把白狼的公主还回。她听见一具身体沉入水底的声音,感受到珊的气息淹没在具象化的仇恨中,一分一秒地微弱下去。
对一个人的爱压倒了出于本能的恨。莫娜叹息一声,到底放弃了复仇,用最后一丝余力救出了珊。
我回到家中时天色蒙蒙亮,路上落了一阵小雨,溪面一片烟。
我感觉疲劳,倒在床铺上不消片刻就跌进梦乡。在铅门般的睡意压下来以前,我与莫娜的对话再度回到脑海。
当时我问道,成为母亲就意味着为子女牺牲吗?
莫娜说,并非如此。母亲从无为子女牺牲的天职,只因我爱她,于是选择为她耗尽生命。奉献与付出并不意味着丧失自我,但你不理解也属平常,有时候,唯有母亲才懂母亲的心。
第6章 五、铅与铁
◎在他以前,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用美丽形容过她。◎
我在后山找到珊的时候,她正蹲在河边的一块石头前磨刀。
母亲不爱使用铁器,父亲的蕨手刀除外,此时此刻,她掌心所握的正是这把刀。她以食指和中指按住刀面,蘸着清水反复推动刀刃,刷刷的打磨声中,铁器反射出的冷光犹如流波,在她的面孔间明暗交错,而她背后长发纷披,几近委地,发梢于午后充溢黑玉的光泽。
这是母亲根除不了的烦恼。每逢春季,她的头发都会跟随植物的节律迅速生长起来,一夜之间就肉眼可见地长了几寸,丰盈浓密异常,她为此感到困扰,每天都要修短一次,至少不能让自己踩中发尾摔倒。盛夏继暮春而至,她的发量茂盛依旧,生长速度却开始减缓,稍一修整即可行动自如。秋收冬藏之时,她的头发不去修整也能保持齐颈的长度,这令珊终于感到轻松。
眼下又是春天,浮游植物于水中探出绿叶,散放细小的金色苞蕾,将河水绣成一匹清流随花的活绸缎,珊磨完了刀,用拇指探试一下锋利程度,随即于岸边闲坐,微仰起头不避日照。她那样子实在很美,但本人一无所感,很快就会毫不吝惜地将头发割下。我无法以任何一种形式保存下她的面影,仅能暗自遗憾而已。
“没必要磨那么锋利的。”父亲瞧见母亲吮了下拇指,摇头说道。
“刀刃一旦沾上血,很快就会变钝,还是磨利一点好。”她回答,说话间血止住了,指腹残留一点绯红的颜色。
阿席达卡正于珊身侧盘腿而坐,一只手按在膝头,刚割断的发茬乌黑簇新,耳朵和脖颈露了出来,线条流畅又利落。他仿佛有些不适应,抬起另一只手摩挲颈后,目光紧扣着她不放,眼下的伤疤浮现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