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7)
父亲的头发长得也很快,但他从未留到可以系成发髻的程度。他神情柔和地说,这是自己身为幽灵的象征,然而时至今日,这削短的头发比族长的金簪更令他骄傲。他作为骨肉尚全的幽灵,遭受流放后反而见识到了更加广大的世界。
正值春季,珊的头发越过肩膀垂至腰际,额前的鬓发厚密累垂,她的目光要通过头发的缝隙才能透射出来,分外幽深曲折。
她不耐烦地抬手一拨,把刀交还阿席达卡,他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去,取出一把木梳,一下一下梳理她的头发,然后并拢手指丈量长度,有条不紊地下刀割断发丝。她安然坐着,将脆弱的颈背全数暴露给他,刀锋掠过,扬起一阵微风,黑得泛青的发缕不声不响落下来。
据我见过的一位修行者说,世上有至为锋利的刀,能够斩断人的五种烦恼。可是我想,若将所有烦恼都斩断了,人在这世间也就毫无牵连了吧?在失去烦恼的同时,幸福也不复珍贵。
“怎么了,有事要说?”察觉到我的异常,她瞥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连忙答道。
我想告诉珊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她的母亲莫娜至今仍在山兽神的池边守望着她的孩子们。然而此时此刻,我言语滞涩,心也沉重,无法向她说明,只得废然而止。
珊的眸子像风一样掠过我的面孔,音色如常地撂下一句:“你身上有铁和火药的味道。”
我抬起头,四目相接,两两无言。当心灵如镜面相互照映,言语就变得多余。
珊对我说过,她一辈子都会远离枪支,毕竟它夺走了太多她心爱的事物,狼神莫娜因此而亡,阿席达卡也险些被一声枪响夺去性命。她脸上的表情不似玩笑,我也见过她保存的那颗带毒的铅弹,它足有核桃大小,打入□□就能搅碎内脏,震断骨骼,就算只是碰到它的表面,也觉得寒彻骨髓。
她所言不错,前些日子我又在那棵中空的老树旁盘桓许久,犹豫是否要同黑帽学习射击,我已经师从父母学习了防身之术,多学一种又有何不可?故而我时常拿出枪打量,既无法归还又无法丢弃,如此重复几回,皮肤不免带上那冰冷沉重的气息。
母亲分明感受到了,却并未追问我接触枪支的原因。
而在她的背后,父亲正从怀里掏出一块蓝色的布,将母亲剪下的黑发包裹起来,他自己的头发也在其中。我默然瞧着他垂落的睫毛,宁静平直的嘴角,或许他刚一对上我的双眼,就知道我藏匿了一把枪,或许从黑帽手中得来的这把枪就是几乎杀死他的那一把,可他与她一样,什么都没问,因为那是我做出的选择,他们不会干涉。
我的父母时常为对方修剪头发,然后将彼此的发丝收拢一处,埋进这片他们生活多年的土地。世人眼中落发意味着出家,从此同尘世相别,可是他们做得就像日常仪式般自然,我忍不住想,在他们埋下头发的地方,那里的花草会长得格外茂盛吗?
珊愿意谈论自己少年时代的时候,我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她,腿脚也硬实起来,穿山度岭颇为从容,不必乘上狼背也能跟随珊走完巡林的全程。
近年来时局不安,流民激增,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出现在西方,他们持刀披甲,杀气腾腾,操着外来者的口音,打破此间的寂静。这些武士隶属于其他大名,不时和浅野氏爆发冲突,鸣镝拖着尖锐的哨音穿透天空,散播屠戮的前兆,喊杀声消歇以后,常会留下人与马俯卧的尸首。沙土因热风席卷而干燥,如今则吸满了血,乌鸦张着翅膀且鸣且舞,饱餐新鲜的遗骸。
浅野氏自命为此地的守护大名,与达达拉城和森林并立。在我出生前的那场战争中,他们趁黑帽进入森林弑杀神灵,出兵偷袭达达拉城,最后不曾讨到好处,反倒损兵折将,削弱了自身的实力。森林与达达拉城也一样,人与神的战争中没有胜者,在掀起这场战争时他们即已失败,事已至此,唯有保存力量、弥补损失。
自从珊和黑帽立下约定,不再相互厮杀,浅野氏发觉不能从两方的争斗中获取利益,也就消停下来,专心治理他们管辖的领地去了。
浅野一族始终认为,不管是森林还是山峦,这些都为己所有,也应当为己所用。“痴人说梦。”对此珊轻描淡写地评价道,“这片土地从来都不姓浅野。”不知是何缘由,她对大名始终以一种沉默但持久的敌意相待。
母亲的兄弟们各自建立家庭抚育子女,不能时刻陪伴左右,现下只有我们二人踏过积聚甚厚的腐叶,向深处进发。走得越远,四周就越静,光线昏暗如入梦中,仿佛为了驱除这段沉寂似的,珊说起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