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28)
珊一边在倒木上坐下,一边对我说:“我像你这么大时,一在水面上照出自己的影子就想流泪。我想要厚实的皮毛,锋利的爪牙,强劲有力的四肢,我憎恨自己这副人类的身躯,觉得它再丑陋不过了。”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依偎着她坐,不无撒娇意味地伸手环住她的颈子,低声说道:“倘若我们都是狼,我就不能像这样拥抱您了。人的身体也有很多优点的。而且您很美,真的,我敢打包票,在我下山见到的人里,没有谁比得上您。”
“我不知道人类认为的美是什么样子的,这对我来说也不重要。”珊任由我抱着颈子左右摇晃,低头检视她的掌心和手臂,动作中有着对这副躯体的疏远,嗓音的质地却格外柔和,“你这点可真像阿席达卡,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开口就说些让人想捂耳朵的话。每次我叫你们不要说了,你们都回答只是真心话而已。”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怎么也不明白,他都快没命了,还希望我活下去。”
母亲的感想其来有自。珊曾经只身袭击达达拉城,正遇上暂留于此的阿席达卡。她被他击晕,强行拖出争斗的漩涡,醒来已骑在雅库鲁背上,身后的他虚虚环住她的腰身,胸口处淌出的鲜血洒了一路。他受创过重,人间的药石于他早无效力,一言及此,母亲的眼神不复平静,显露出属于爱人的生动哀伤。
而那时的她尚无这般丰富情感,对他的行为反倒生出赤裸的疑惑。阿席达卡的举止在珊看来十分古怪,在他以前,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用美丽形容过她。行将死去的猎物为何会认为猎手美丽?她至今尚感不解,自己为何会被他的一句话吓到跃开?
彼时月光映亮刀刃,一道雪芒照彻眉睫,他显露濒死之相,双目犹有鹿的细腻多思,望着她的神情殊异,好似初次瞧见人的脸孔一般。
珊想,他也算救了她一次。所以她要带他去见山兽神,请它裁决他的生死,或许还能保他一命。
——就如自己曾经那般。
那一夜珊坐在雅库鲁旁边,听它絮絮讲述故乡的森林与人们,了解面前少年名为阿席达卡,以及他旅行至此的缘由。
曙光初露之时,青翠的风卷到她的面前,告知她山兽神的确来过了,并且做出了裁决。珊伸出手来,从风头捋至风尾,合目时未曾感受到死亡的坚冷,下一刻她张开眼睛,心中微生喜悦。
她将阿席达卡自水中拖回岸边,发觉山兽神治好了他的枪伤,却留下右臂蔓延的诅咒,不禁皱起眉头,不懂它意欲何为。
珊返回洞窟,特地为阿席达卡带来新晒的肉干,恰好看到他注目于诅咒犹存的手掌,面上沮丧显而易见。彼时他重伤新愈,无心更无力咀嚼,于是珊自行咬碎食物,俯向他的嘴唇。
口对口的哺喂对野兽来说实属平常,珊这样对阿席达卡做的时候,并未感到羞赧,在身下的人类少年合拢牙关时,她还催促地用舌尖顶撞,想让他多吃些肉以补充体力。嘴唇相触之际,他一只手臂挣扎似的抬起,喉中作响,终于摄食入腹。她满意地起身,发觉他正凝视她,眼里有她尚未读懂的含义,那样的目光她似曾相识,出现在泼地如水的月色中,高天作证,他竟说她很美。
此时此刻,那双鹿的眼睛涨满潮水,纵有睫毛掩藏仍不免溢出露滴,少年人枪弹穿胸还能对旁观者报以微笑,而今却不出声地流下泪来。
你为什么要哭呢?她想问他原因,终究没能开口。
人世间委实有太多可泣之事,一人在流泪的同时,或许另一人正在流血。个人的喜怒悲欢,于天地而言其实微不足道。他得以睁开眼睛,迎接今日的晨光,也不过是因为山兽神偶然的一触,仅此而已。
珊惘然注视阿席达卡片刻,俯下身去继续喂食。这一回他不再抗拒,只有眼泪犹未断流,那些咸涩的水珠淌入他们相合的唇齿间,被他和着食物一起吞咽下去。
为了让他安全地养伤,白狼女把人类少年带入她居住的洞窟,阿席达卡在这里苏醒过来,视野全然清明以前,他首先感到胸膛被凉如泉水的手抚过,然后发觉珊坐在自己面前,眉睫低敛,忙于解开他血迹干结的衣衫。
阿席达卡欲言又止,久违地感到窘迫,然而重伤初愈,他躲不开她的手,只得双眸一闭,任她施为。
或因心绪不宁,他的胸膛急起急落,而她用食指按了一下他躯干上曾遭枪弹洞穿的位置,挨近来歪头观察,接着嗅闻片刻,啧啧称奇:“原来山兽神真的会救人类的命,你很幸运,这里一点伤痕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