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8)
当我和衣睡去,我仍然会梦见珊,梦见阿席达卡,梦见家乡的动物和人们。有时我醒来之际枕头潮湿,面颊也潮湿,有时我心里温暖,脸上带笑。和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在时间推移中模糊,反而愈加清晰。
于我而言,露宿荒野不过寻常,倘若一连数月只见野犬与尸骨,我便用草笛代替语言与风对话,然而我不觉孤独,我有母亲赠我的匕首相伴左右,父亲制作的箭枝不弃不离,我的声带不但能够复述他的乡音,举首望月也能发出她的啸叫,引得四野应和。是的,他们的痕迹依旧活在我的身上。
我不知自己为何会活得这样长久,但我依旧活下去。
不知自何时起,我于旅途中生出一个念头。
我想讲述他们的故事。
我想讲述的只是一个爱情故事。
于是我将所见所闻用自己的方式叙述出来,以文字书写成册。我相信,只要我还记得那些人、那些事与那片森林,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不在乎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是否能流传世间,但我希望人们的心里能留下属于他们的痕迹。
行旅之中,我从不同人口中听闻许多个故事,或传奇或惊怖,或美好或丑陋,我则发挥过目不忘的本领,把所有故事收集于心,言述于口,记之以文。当然,我也讲述自己的故事作为交换,如此我便可以一直走下去。
我记不清自己救助过多少人,也不记得自己杀死过多少人,更不记得自己遇见了多少人,经历了太多太多,只觉一颗心被血浸得越发坚硬,逐渐冷寂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能够平静地醒来了,记忆之水前所未有地明澈,淹没了我的身体。与此同时,我再也无法听懂花与动物的话语。我身上森林的气息徘徊未散,但我已不是森林之子。
入夜时分,我检视一生记忆,仿佛漫步泥滩,从中寻得一条珠链的片段,然后连缀起来。仔细比对以后,我终于发现,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如此多的故事,但竟然没有一个故事像阿席达卡与珊的故事那样,自憎恨诅咒发端,因爱情生出血肉,由死亡组成骨骼。他们的故事完整真实,却也宛若神话。
后来就如你所想的那样,我本想远渡大海,去到对岸,终生不再返乡。可我改变了主意,既然上天让我活得这样久,我就应当用我的一生见证至终。
这是第七个夜晚了。一壶茶全都喝完了吧?劳你耐心听我讲述至今。这个故事不算长,却也不短,它是我决心出走的契机,横亘我人生中长达几十年的岁月。
我再没什么可以说的了,珊与阿席达卡的故事无以为继。是的,纵使是命中注定的传奇,也无法常住不变,终有落幕之时。
雪停了下来,你想在出发以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旅者啊,恕我无法给你真正的答案,我虽然是他们爱情的产物之一,可我无法成为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过想以余下的寿命见证到最后而已。
唯有时间给定的解释可令人信服。
因为时间是最伟大的征服者,也是最佳的记录者。
然而时间也有其无法奈何的事物,譬如爱,抑或思念。
——你问我这以后又会怎样?
遗憾的是,我无法告诉你极西之地那片森林的现状,更无法预言它的未来,我所能见证的只是我所经历的岁月。但我是多么好奇,几百年、几千年后的人们将如何活下去,他们将如何看待这一段历史。
我不愿看到的是,当人所能拥有的伟力超越神迹,神灵就将逐步失去信仰,无法维持形体,消逝在人们的视野中。森林烧作荒地,河流干涸枯萎,自太古时期就生活于此的野兽灭绝殆尽。人类因发展获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到了该偿付这一切的时刻,也会因此迎来前所未有的毁灭。
而我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征战停歇,末法之世得以终结。新的幕府建立起来,时代更迭,就连幕府这一体制也将不复存在。
或许古老的神明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只是走向了远方,隐匿于时间的夹缝中。岁月流逝,他们不复哀叹,亦不再与人类对抗,神明于眼目难见之处,含笑与人类共同生活。
或许我故乡的林莽将有日光照射进来,昔日栖息神灵的池水枯败干涸,达达拉城几经变迁,旧址难觅。而幽灵公主的传说褪尽原有的动魄惊心,变作祖母哄睡孙辈的轶事,几经岁月冲刷,终于只如石上刻划的纹路,宁静又平和。
或许当一切遗迹磨蚀殆尽,昔日的达达拉城上矗立高楼大厦,附近建起森林公园,现代的人们在此地安稳生活,无人知晓这里曾经发生过人与神的战争,然而仍有人掘出朽烂铁器,和它一同重见天日的是一把幽黑的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