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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7)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但她从未出现在我眼前。

我终于明白,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见到她。

我离开后,我的母亲独自巡行林间。误入山中迷路的旅者,往往会得到指引,从而生还。他们返家以后,谈及神灵以女子形体出现,雪白毛皮遮身,赤色面具掩去眉眼,手持长矛疾行,从未开口答言。了解她事迹的人听罢,一拍大腿说道:那就是森林中的幽灵公主啊!

幽灵公主的传说四散开来,在流转之中被歌者添加或真实或虚构的情节,然后被改编为谣曲,以能和狂言演绎。人们谈及她的爱情故事,说她与来自东方的阿伊努族少年邂逅相逢,至此结下缘分,最后成为夫妇,过上美好的生活。

可是无人知晓他们的结局。

年深日久,她的传说不复最初的模样,与此同时,人们不再相信他与她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人,亦不知晓她名为珊,而他名为阿席达卡。

然而故事越是失真,越是容易四处飞散,生根发芽。她与他的故事传播得越来越远,纵然我不曾返乡,也能从旁人口中听闻。这种情形就像我们在野火烧过的荒原所见到的那样,只要下过一场雨,焦土深处就会冒出一丛草芽,然后扩张成一片绿草,再后来,整片土地都为青草所覆盖。

想一窥她真面目的人愈发多起来,然而森林郁郁苍苍,不管怎样探究,行旅之人也无法得见幽灵公主的身影。四季飘落堆积,遮蔽了她的面影及轮廓,天长日久,她终于不知所往。

我不必猜测,答案已然浮现在我的心中:我的母亲已由人类化作白狼,她穿越森林,攀上云雾飘荡的峰巅,至此与世作别。

第9章 尾声

我的故事自她而始,由她而终。

她是狼的女儿,是我的母亲,是阿席达卡的爱人,是林中的幽灵公主。

而在这一切身份之外,她是珊,仅此而已。

自从告别了她,山兽神的森林就被我抛诸身后,达达拉城亦然,更不必说阿伊努族的村庄。

森林是我的起点,却不是我的终点。

我要去的是我的父母不曾抵达的远方。

相连的血缘亦不能指引我开辟出一条道路,进入幽灵公主所在的林中,除却梦境,我再未同珊相见。我明白,这是属于母亲的选择,她主动切断了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脐带,除却尊重,我别无他法。

珊是如此珍惜同阿席达卡共度的日子,纵使随着时间流逝,她为人的记忆也将化作流水淌过指间,最终消散无迹,但她会一直守在林中,会如呼吸般爱恋泥土中结束了今生的他,连同他的死亡一起爱恋,直至天长地久后的某一日,她倒卧于地,血液干涸,皮毛经风化尽,变作天地的一缕呼吸。

而死亡并非终结,到了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将无处不在,观望一处湖泊便是涉入她的眼目,踏进一片森林就是触及她的肺腑。她会获得□□无法给予她的自由,可以去往任何地方,说不定在我讲述她与父亲的故事时,她也与我们同在。

而我十分清楚,即便作为人和狼的形体都彻底消失,仅余守望土地的一缕念想,我的母亲仍会在某一刻踏过松风林涛,翻越三百六十五个山坡,盘桓于她唯一爱过的人的坟墓前。

因为她思念他,无时或忘。

父亲与母亲相继离我而去,再没有任何人、任何情感能束缚住我。我骑着马,身背弓与刀,足迹由西至东,又由南向北,不在任何一块土地上扎根,仅是稍作停留。

末法之世仍在持续,我听闻遥远的西方爆发了土一揆运动,农民呼喊的“德政”口号回响不绝,浅野家的旗帜彻底折断在某处田埂里,覆灭了传承的家系。

应仁之乱令京都化作劫灰之地,鹿苑寺法衣着身,目送公卿们抛家舍宅逃离京师,武士、领主、守护大名凭借实力占领一城、一地乃至一国,互相征伐,争夺土地。以下犯上的血风吹刮不息,能乐才演到第三出《敦盛》,花之御所已烧了个干干净净,足利尊氏所建立的幕府成了风烛草萤,熬不过天明便熄灭绝迹。

我立于一侧,旁观他们享受顷刻荣华又旋即倾覆,今日伴着美人饮酒作乐的,明日便洒血于荒烟蔓草之间,描金头骨做成盛器,将浊酒倾入胜者口中。

人欲无穷,既不能追求永恒的寿命,便追求永恒的权力。我在世间四十一年,唯见混战难以消歇,而胜负成败,从不永驻于一处,天下人仅有一位,却不知这等重任将交付与谁。

原来世间一切事物,须臾间便迁流变异,果真诸行无常。

死亡不来拜访我,我就继续向前走。

我路过很多座森林,看过很多个地方的云,听过无数场雨,在一场又一场的雨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独行太远,我忘记了来路与归途,彻底成为人们口中的流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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