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6)
可是珊所经受的痛苦何尝不是沉重如石?只是她选择将它背负在身后,不肯屈服于它罢了。
我们在山中居住了几年,那是一段温纯寂静的时光。在此期间,达达拉城虽经变乱,但在新任城主的领导下重又秩序井然。珊领着我去城中看过,昔日认识的人们泰半谢世,我们行走在街道上,无人用异样眼神打量我们,也无人认识我们,高炉的火未曾燃起,种在城中的行道树衰败不堪,叶面蒙着牲畜扬蹄时卷起的黄尘。
我们伫立片刻,然后走出那扇十人之力方能推开的门。
一路上,珊与我之间酝酿着奇异的沉默。母亲走在前方,领着我去往雅库鲁的墓前,继而拜祭了父亲的长眠之所,两处墓地绿意盎然,那些树是她亲手所栽,又是一年春,她的长发延及脚踝,继而被她自行割下,掩埋在父亲墓前。
我们还在山兽神的池边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两匹白狼悄无声息走来,蜷卧在我们身旁,离去之时也无人察觉。
然后,她与我的离别终于到来。
“你该离开这里了。”珊走在前方,领我到山脚下,她放开我的手,退后几步,和寻来的白狼一起立在树影中。
这段拉开的距离教我心中不安,我说:“您就在这里,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离开森林以后,又能到哪里去?”
我望着珊,她丝毫未变,黑发纷乱飘拂,和耳下如骨如玉的环饰鲜明相衬,遇见她的人非但不会恐惧,反而会错觉自己与山精水魄遭逢。
我的母亲面庞光洁,肢体坚实,多年来从未苍老,逡巡于林中之际,随时准备投出钉穿人身的长矛。是的,她并非薄花徒雪,足以长存天地。仅凭我一人之寿,恐怕也无法陪伴她度过这绝不短暂的一生。
可我仍想陪着她,如我的父亲那般,能陪多久是多久。
“难道我不能像父亲一样陪伴在您身边吗?”我凝视着她,喃喃说道,“或者,您也可以走出这森林,哪怕只陪我走一段路也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从你出生那一刻起,我们就分开了,不是吗?”她说。
我盯着她不放,珊被我盯得怔了一下,那是因为阿席达卡的眼睛尚还活在我的脸庞上,而我盯得太久了,鼻腔里头直发酸,滚热的泪花聚在眼眶中,而珊看不得爱人的眼睛流泪。她叹息一声,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我们额头相抵,我平静下来,听她低声呢喃:
“我生在这里,也应当死在这里。你是我的女儿,可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梦想是遍历人世吧?我不能绑住你的腿脚。”
“我所牵挂的人,只有阿席达卡和你而已。他已死去,你也能够独立生活,我想是时候了。山兽神用风、水、土和森林塑造了如今的我,所以我应当留在这里,把这副身躯归还给组成它的一切,时间久了,我的愿望可能会实现——我将由人类变成一头狼。”珊说着,抬头嗅了一下风尾,睫毛堕泪般颤抖,旋即合拢。
“我知道,阿席达卡希望你陪在我身边,他对我总是放心不下。其实他错了,纵然我孤身一人,也能够活下去。我有这片森林,风里还有阿席达卡的气息。有他陪着我,我是不会孤单的,永远不会。”
沉默横亘于我们之间,唯有风声过耳,呜咽如诉。
我的嘴唇颤抖着,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我劝不住珊,更无法反驳珊,只能看着她在风中仰起面孔,背后羊齿蕨酿出一片春绿。
一缕笑意浮现于唇边,珊从未显得如此平静。
“人世情长,终有一别,父母儿女亦不可免,请你多保重。只要你能在某处获得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说。
见我萦恋不已,母亲最后一次拥抱了我。她在我耳边说道,走吧,我的孩子。你不必陪我耗尽你的一生。
我注视着母亲,一步一步后退,我退得很慢,脚踝上似乎系着千斤重的岩石。眼泪不断涌出,她的面容沉入潭水深处,时而皱缩时而舒展,闪烁着很不真实。距离拉远,我逐渐看不清她的脸了,唯有视野里涨满红白二色,那是我生命中最初辨出的颜色。
待在原地目送我的她,不像他的爱人,也不像我的母亲,只如一条自顾流淌的河。
我终于转过身去,径直离开这里。风送来珊最后的叮嘱,她说,别哭。
我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过去了短暂的一瞬。
风吹开两鬓的发丝,一片湿凉的面颊终于变得干爽,待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但见云雾缭绕,遮掩连绵群山。
之后的数年里,我不止一次返回西方,试图穿越山林见到我的母亲,一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