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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5)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我呆立不动,不知自己待了多久,任凭林风拂面生凉,方才觉出眼下已有两行干涸的泪水。

珊抬头望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她的嗓音像是沙漠里的一条小河,尽力流淌过后便干涸。

我走上前去,跪倒在两人身边,已经哭不出声音来。

阿席达卡虽在达达拉城工作多年,却并不在此居住,他遗留在那里的物件不多,达达拉城的人们依循他的遗愿,把东西一并抬进山兽神的森林。珊就在树林边缘等候,表情沉凝。

白狼女多年不曾出现在人群之前,当年见过她走进达达拉城的老者惊恐地叫出声来,他们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她不落太阳一样的脸,青春不减当年。此时此刻,幽灵公主绝非人类的传言再次得到证实,无人能再为她辩护,即便我出声解释也显得苍白。

声浪隐隐沸腾,但珊泰然自若,像利刃滑过水面那样掠过人群,唤我取了遗物一道离开。阿席达卡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过我怀中紧抱的小小一包。

按照阿席达卡所梦见的景象,珊为他提早做好一艘洁白的石船,载他驶入亡者的河流。现在到了石船履行其职责的时候了。我注视着她揭开盖在石船上的布,抬手从船头抚至船尾,转头对我说:“你随我来。”

珊和我在草地上采花,请它们陪伴阿席达卡的航行,花儿也同意我们摘取它们的同伴。她没有流泪,日光映在她的脸庞上却颤抖不止,刹那冷却成了月光。白昼是旁人的白昼,她和他共享夜晚。她眼中空无一物,低声哼着他家乡的歌谣,指尖用力过度,掐碎了花朵,无色的汁液沾染指腹,香气闻着使人发痛。

她捧着它,神情恍惚,把脸埋进双手间。她颈上的玉刀被她按在心口,印出一片凹痕。我握住她的手,但觉如触冰雪。

那个清晨,我们送走了阿席达卡,他穿着绀青色的旧衣裳,静静躺在石船中央,绿叶白花掩埋他合手于胸的苍老躯体,他仿佛身处一片芳香的丛林,蕨手刀随他落葬。在河岸边,珊越众至前,她摘下耳下一只鹿骨盘,放在他的胸前,她给了方便他再生后认出她的信物,然后拨开花叶,吻他的额与眉。

珊俯首而下,再抬头已是满目晶莹,泪水洒落在阿席达卡安详的面容上,状若细雨,她不曾伸手接在掌心。

仅此一次,白狼的公主允许自己于旁人面前表露悲痛,她以人类的方式告别唯一的爱人。

我跟在后面,折断阿席达卡平素使用的弓与箭,置放于他的身侧。

沉重的盖子落下,亲人的面容再不复见,空余一声闷响。

在潺潺的流水声中,在众人的哭声里,我清楚地知晓,这就是最后了。

我最完满的时光由此结束。

阿席达卡去世后,我放弃了外出旅行的计划,与珊居住在树屋中。

其实我有许多年不曾踏入这里了,它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园,承载了我许许多多的梦。如今故地重游,竟觉得那些日子如在昨天,一伸手就能握在掌心。彼时榛树正值花期,空中花粉四散,犹如淡黄色云雾漂浮不去,蝉声如雨降下。我盖上被毛脱落些许的熊皮被子,听着虫鸣难以入眠。

珊储存起灰烬里的火种,静悄悄地走来。她坐在床边,再一次为我唱起阿伊努族的歌谣,她唱的不是葬礼上唱的那一首,这首歌唱的是一头拥有秀美犄角的雄鹿涉水而去,蜜蜂跟着犄角上悬挂的花朵嗡嗡飞舞。她的嗓音原本是清脆透亮的,现在却变得低沉温厚了,可能是阿席达卡带走了她曾经的嗓音。

我听着她的歌声,逐渐坠入梦乡。

梦中我看见阿席达卡进了屋子,环顾屋中种种陈设,他变回黑发鹿眼的年少模样,目光与我相对,片刻后转向珊,停留了很久。他一定是放心不下,所以才来看望我们。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珊竟然还在沉睡,她也是身心俱疲了,狼的本能都叫不醒她。一只黄蝴蝶落在她鬓发间,翅膀扑闪,映着明亮的晨光。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不忍叫醒母亲,披上衣服去准备早饭。

也许因为父亲的离世太过猝然,我难以生出丧失亲人的实感。在葬礼上,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流,知觉迟钝,不晓寒暑饥饱。

悲伤是在之后逐渐袭击我的,它藏匿于日常生活中,不知何时就会伸出利爪抓我一下,张开牙齿咬我一口,使我的心流出血来。每当我看见阿席达卡曾使用过的物件,触及他生活过的痕迹,痛苦就绞乱了五脏六腑,令我蹲下身子,泪流不止。

我的母亲总是及时出现在我身边,拥抱着我,告诉我别压抑自己,放任我哭泣,直到我在她怀中累极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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