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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4)

作者:赴火 阅读记录

这一夜我久违地走到池塘边,观看水中的月亮。我注视了许久,直到一阵风骤然吹起,水面的月亮受了触动,由荡漾至割裂,由割裂至破碎,满目的光点晃得我想要流泪。

于是我抬起头来,天上的月亮未曾改变形状,在薄云中散发白色光芒。

好像就是在这低头抬头的瞬间,他的脸上皱纹遍布,而她优美如故。

时间无可挽回地流逝,阿席达卡的头上覆满拂拭不去的雪,人生迎来了冬季。他的灵魂光耀如昨,承载它的肉身却已告衰朽,而他接受了光阴赠予的这一切,包括等候在后的死亡。

这天早上,阿席达卡推开门,望着初升的朝阳出神。他对我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我收起弓箭,侧头问道:“那是什么梦呢?”

阿席达卡思忖片刻,答道:“我从未见过海,却梦见自己躺在一艘白船上,向海漂流。”

我尚未懂得这个梦的含义,却听见阿席达卡说:“我大概是要死了。”

我解下弓弦的手停了下来,晨光柔和,我却感到晕眩,声音变成独立于身躯之外的实体,“您是这么觉得的吗?”

彼时阿席达卡身体尚且硬朗,不见一丝病容,可我清楚,无人能比他更明白自己的状况了。

“是啊,我有这种预感。”阿席达卡的语气让我意识到自己的疑问太过多余。

“你能原谅我吗?”他忽然开口。

“您说什么?”

“我该向你道歉的。”阿席达卡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承诺过珊,我会和她在一起,直到我死。你的出生源于我的自私,我抱有让你继我之后陪伴珊的想法,而珊实现了我的心愿。”

“我的一生只有她,她的一生却不能只有我。她的生命远比你我漫长……我怕她感到孤单。可是我现在明白,无视你的意志,擅自决定你的人生,这很愚蠢,也很自私。你不原谅我,也是应当的。”

他垂下头去,黑眼睛为浓眉所遮掩,瞳仁中泪意一闪而逝,就像是树林里一汪迷失方向的深泉。

我扶住他的肩膀,看着那双含愧的眼睛摇头微笑,“就算您不说,我也想陪伴母亲。你们给了我生命,又引导我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们,感谢都来不及。”

珊不声不响地走来,张开手臂抱住我们两人,她听见了我们的对话,也咽下一切别离。阿席达卡与我在她的怀抱下静静落泪,但我们流下的并非悲伤的泪水,而是释然的象征。

我想珊比我更早地预感到了阿席达卡何时离去,从那天开始,珊就自山中挑选了一块白石,费尽气力拖回家中。她拒绝我帮忙,凿石作船,从整体造型到细节设计,她始终亲力亲为,一心一意地打磨自己的作品。

做成这艘石船用了珊一年的时间,它是我见过最美丽的船,通体洁白光润,船体刻有春天的杜鹃花,船舷点缀夏天的鸣蝉,船底铺满了秋天的银杏叶,其余部分则被冬天的六角雪花占据,它们分别盛开在船头与船尾。

这艘石船并不能浮于水上,而是要沉入地下的,也就是说,它是珊为阿席达卡准备的丧仪之船。

她早知缺憾守候于完满背后,却接受了与爱的喜悦同在的死之悲哀。

而我仍执迷于此,明知离别终将到来,仍希望它来得晚一些,更晚一些。

那天我伴着晨光醒来,家中仅有我一人。

阿席达卡和珊趁我熟睡离开了这里。

父母同时失去踪影,我隐隐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又去了哪里。阿席达卡自觉大限已至,而珊遵循他的意愿,与他同往林间。

尽管知道他们大抵是不想让我看见人临死时的脆弱无力,我还是慌乱不已,足在林中徘徊寻找了七日,喊得嗓音尽哑,至第七日夜半,总算得到了一声回应。

我循声而去,终于找到了珊与阿席达卡。

那两人就在一棵古树下,月至中天,圆满得异乎寻常,光芒穿过枝叶的缝隙倾泻于地上,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无人清楚他们在这里坐了多久,唯见肩头膝上落花无数,幽香四溢。

我清楚地看见阿席达卡躺在珊的怀里安详睡去,然而我听不到他的呼吸之声,他的胸膛不见起伏。他的手被她握着,她向他俯首,久久不动,浓密黑发垂在他的白发上,月光照亮她的脸庞,显出河流蜿蜒的透明形状。谁说黑白不能相容呢?

他脸上浮现的表情平和圆满,就像他第一次来到人间。

于是我明白,阿席达卡已于睡眠中耗尽了寿数,就像动物会在将死之时脱离族群那样,他不愿让我目睹这令人心碎的终局。珊是他的爱人,他怀着信任,将他的死亡也交付给她,她也足够强韧,承受得住这临终一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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