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3)
那段时间,珊的头发长及腰际,在高崖的风中垂摆飘散,阿席达卡握住她的手时,感到她的肌肤像是新鲜的苔纸,血色更加清晰地浮现其上——这征兆绝非寻常,他忧心难抑,夜不成眠。
珊本人倒比阿席达卡从容得多,起初她十分焦躁,但随着腹中的胎儿逐渐长大,她从内而外地平静下来。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枚日渐成熟的豆荚,时常倚树而坐,抬手抚摸小腹,隔着肌肤感受胎动。母性于她而言极其陌生,如今却自然而然地降临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离亡母莫娜更近了一些。
十个月后,珊于山兽神的池边产下婴儿。她扬起脸来,深蓝夜空在大睁双目中倾斜,双手痉挛地抓紧地面上的树根,脚掌蹬翻了草皮。她腹内的疼痛从月亮升起开始,结束于月至中天之际,鲜血混着羊水顺腿流下,渗进神明栖息的土地。许多年前她在这里流过血,而今她又一次在这里流血了。
阿席达卡自村庄请来产婆,珊的两位兄弟将她载至此地,然而白狼的公主生产远比常人顺利,珊拒绝产婆的帮忙,在她到来前自行用牙咬断脐带,最后那位中年妇人所能做的仅是为新生儿裹上襁褓。她太擅长应对加诸□□的苦楚,尽管面孔如雪,也一声不肯叫喊,只将自己的嘴唇和阿席达卡的手咬出深痕。
他守在她身边,凝视着她,眼神悲伤得要滴出血来,发誓不再让她受此等苦楚。珊从昏晕中醒来,握住他受伤的手,贴在颊边摩挲。
她对他说的话与多年后对我说的一样,“这是我愿意的,也是我所允许的。所以,阿席达卡,别为我难过。”
于是他对她微笑了。
珊本以为她会在生下我后即刻死去,然而生育没有夺走她的呼吸,也未能给她留下任何痕迹。她终于明白,只要森林活着,自己就会存在于此。雨水洒落后乌云散去,十六夜的月亮总会瘦损,她的躯体回到了时间停止的那一刻,向少女折返,因而无法为我哺乳。
白狼女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问爱人借来蕨手刀,割断长发丢弃一边,继续操持她林中幽灵的生涯。
我的母亲悠悠地说:“山兽神倒下的那一刻,我听见它的声音。它说,你能走人类的道路,也能走野兽和神灵的道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它的意思。”
她看着我,突然停了话音,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轻柔地抹着,我愣愣地任她施为,而她那有些粗糙的掌心离开以后,上面浮着一层水光。
原来我听得太过专注,竟未觉察自己是何时泪流满面。
我张着眼睛,母亲的轮廓在满眼水泽中逐层散开,仿佛散了架子,变得模糊而柔和。我体会到了父亲为爱人生来命运潸然泪下时的心情,然而无论我怎样流泪,也化不开心里那浓稠的悲伤。
岁月流逝,珊的兄弟们都找到了称心的伴侣,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养育着下一代。白狼的族群再度壮大了,血脉得以传承。阿席达卡与珊衷心为之喜悦,幼狼们也十分亲近他们,而我无法时刻陪伴在父母身边,常常将人生嵌在不同的旅途之中。
旅行便是如此,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当你尝过天地阔远随飞扬的滋味,你的心就会野起来,你扎在土地里的根就不牢固了。我留在家乡的时日变短了许多,每一次回到这里,我都能见到父母迎接我的身影。他们从不阻拦我做一名有根的游子,也并不要求我长留于他们身边。亲如父母子女,也是独立的个体,各有自己的生活。
旷野之中,珊一遍又一遍地揽住我,温柔地抚摸我的颈背,她的面容如玉一样光润,也如玉一样坚硬不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眼中虽有流逝的痕迹,身影却凝固在时间中央。阿席达卡牵着雅库鲁,同珊并肩等候我的到来,在他们身上,时光的流速并不相同,他脸上新添了几许皱纹,脸颊和下巴更加瘦削,眉眼仍然坚毅而平和。
这一年,雅库鲁去世了,它食量逐步减少,最后几乎不肯吃东西了,每天只是喝些清水,要把体内剩余的热量都耗尽。很久以前它就不使用鞍辔了,阿席达卡驱策它从未使用鞭子,仅用自己的心。
阿席达卡整天坐在槽边,抚摸伙伴暗淡无光的毛发,雅库鲁睁开黑沉沉的眼睛,挣扎着偏转头颅,磨蹭他带茧的掌心。但纵使是他也无法陪伴它直至最后一刻:有一天,赤鹿跃出厩中,独自寻觅僻静之地,伏卧在草间死去,不叫任何人见到。
阿席达卡面对空荡的马厩,嘴唇紧抿成刀割般的线条。他说不必去找了,雅库鲁不想我们看见它死时的模样。
我们挖了一方墓穴,埋葬了它的鞍辔。阿席达卡找到雅库鲁幼时悬挂颌下的铜铃铛,本想一道埋进土里,可是珊握住他的手朝他摇头,他就把铜铃铛按在胸前,闭上了双眼。父亲的睫毛仿佛落了一层霜,烁烁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