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公主]我自西方来(42)
但他没能拿到,珊一跃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浅绿色的液体泼出来,等不及它彻底淌尽,阿席达卡就打倒了室内的侍从,珊抽出匕首,抵住浅野大名的喉咙,附耳威胁:“奉劝你以后别再打森林的主意,达达拉城也少惦记了,做好你的大名吧!我既已知道你身在何处,小心哪天你睡着睡着就被我拧断脖子。”
阿席达卡提刀而来,冷声开口:“您是个聪明人,我相信您不会做出为了长生之法迫我们屈服,继而与达达拉城为敌的事。今时不同往日,您治下的农民真的都服从您的命令吗?内忧与外患相比,哪个更重要?”
刀锋陷进皮肤,一丝鲜血流下,四面无声。男人咬紧牙关,额角绽出青筋。
珊踢开纸门率先走出,逼迫浅野大名当众立誓,他形容狼狈,满脸怒色,却不得不照做。周围武士拔刀成林,然而他们忌惮主君被她控制在手,并无一人敢于杀死白狼女。
待大名说罢,城门在他们的面前轰然开启,她与他跃上狼背,从容离去。
“您为何直接拒绝了大名的提议?万一他们确实知晓您的身世,这样岂不是错过了真相?”听罢珊的叙述,我有些想不通。
是珊率先打破了横亘于彼此间的寂静,“真相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纵然我与他有些联系,我也不会承认。”
阿席达卡和缓地接下话头:“浅野大名作出这等姿态,虽有获取长生秘密的企图,但大半是为了山中富藏的铁矿。不然你猜为什么浅野家与达达拉城争斗许久?他只是想笼络我们罢了。”
“而且,我不信任血缘之情。”珊不望我,流畅地说下去,“我被生养我的人杀死过一回,知晓此事以后,我就不把自己当作人类了。山兽神救活了我,森林给了我容身之处,母亲将我养大,所以我一定会站在森林那边。”
那是莫娜与阿席达卡都不忍心告诉我的,珊成为幽灵公主的开端。
我呆住了。珊说罢,解开上衣叫我瞧,她胸前赫然横着一道伤疤。这疤痕存在的时间比我的人生更久,形如新月,表面凸起,直指心脏。
我触及她的伤疤,因那嶙峋触感跌入一段久远的回忆中,由此知晓珊口中的为人舍弃究竟是怎样一种舍弃。
这道伤疤是她的生身父母留下的。他们进入山林为狼所逼,为保全性命,将刀锋刺入婴儿的心口,那血液滴落在地,并无污秽,他们就这样把自己的骨肉抛予狼神。也许他们觉得,死去一个孩子尚可以再生,自己保住性命更加重要,既然孩子由父母赋予生命,那父母收回这生命也是理所当然。
白狼神嗅到腥甜血气,弓背收尾,一扑而上。然而她满口利牙咬断的并非女婴的身躯,而是她父母的脖颈。
她用唇齿衔起幼儿头颅耷垂的尸体,那四肢柔嫩至无骨,随白狼的行走不住摆动。
她向山兽神栖息的池畔去。
神明以鹿的形态踏水而来,带着微笑恍惚的人面,它越过守在婴儿身边的莫娜,低头用鼻吻抚触她的伤口。来自神明的赐予滚烫如生命,冰冷若死亡。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风穿过敞开的伤口,从前胸吹至后背,她遍体周回的血液中汇入河水的支流,槭树的汁液混着泥土黏合她撕裂的胸腔,于是那致命伤变成女婴胸前的一轮新月,她成年后也未用刺青加以遮挡,任由它日夜不落,悬挂在她心头。
风再度吹起时,她自齿间吸进一口气,蓦然啼哭出声。
她尚未冠有父母所起的名字,因此不完全属于人世,莫娜给她取名为珊,她吮吸野兽的乳汁,藉由风、水与土壤复活,从此与森林血脉相连,成为自然意志的延伸。
人心与狼魂共生于这具躯体中,她能够成为少女、女人与母亲,能够受伤、疼痛、流血、愈合。
可她难以死去。
除非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枯萎,除非每一道溪流都干涸,否则她只如山川不老,却不能因雪白头。
因为阿席达卡,珊走上了人类的道路,也接受了来自人类的爱欲。珊望着天空时分不清楚,那条温热流淌的河流究竟是来自她身下,还是来自土地上的泉源,阿席达卡也感到迷惘,不知道红红的花朵到底是开在她的胸前,还是开在自己被她抓挠的肩头。对相爱的男女来说,每分每秒都新鲜饱满,一掐就喷溅出笑声和泪水,他们十分年轻,从脖颈到手臂都染着对方的气味,每日每夜都怀着激情相拥,制造出有力的风声。
就像新月变作满月那样,珊未经恶阻,手脚也不曾肿胀,肚腹悄然丰盈起来,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发觉了我的存在。珊的兄弟们轮流照顾她,黑帽特地向阿席达卡承诺,一旦珊有困难,随时都可以求助。珊拒绝长期待在洞穴中,始终保持着林间巡游的习惯。就在那时,阿席达卡建造了我们居住的这间房屋,供她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