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春天更晚来(104)
六点十分,林听终于回来。
她从电梯口走过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也红。她手里还拿着包,步子有点慢。办公室里还有人,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可我一眼就知道她哭过。
她没有直接来找我。
而是先回工位,放下东西,打开电脑,像试图回到工作状态。
这让我心疼,也让我生气。
她总是这样,越是崩溃,越先把自己放回体面里。仿佛只要工位还在,电脑打开,文件夹排列整齐,她就还能假装自己没有被生活击中。
我给她发消息。
我:出来一下
她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我。
我站在小会议室门口。
她很快起身走过来。
门关上后,我还没开口,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背靠着门,捂住眼睛,很小声地说:“我妈看见周予安给我发的消息了。”
我愣住。
“什么?”
“她来之前,去我家送东西。”林听声音发抖,“我手机落在家里,她看见屏幕上的消息。”
我的心沉下去。
“周予安发什么了?”
林听闭了闭眼。
“她说,祝你和她好好开始。”
空气一下子安静。
这句话没有错。
甚至很温柔。
可它在林听母亲那里,无异于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最不愿被打开的门。
我低声问:“你妈问你了?”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她问,那个她是谁。”
我屏住呼吸。
“你怎么说?”
林听看着我,嘴唇发抖。
“我没说你。”
我心里一疼。
她像怕我误会,急着说:“晓禾,我不是想否认你,我只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
我真的知道。
可是知道不等于不疼。
林听哭得更厉害:“我说是朋友。她不信。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女人,问我是不是最近不相亲也是因为这个。她说我是不是疯了,说是不是被人带坏了,说我三十五岁了,怎么还会做这种荒唐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几乎碎掉。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来不及准备,也没有安全环境,只能在公司楼下咖啡店里,被母亲一连串问题逼到墙边。
“她哭了吗?”我问。
林听点头。
“哭了。也很生气。”
我没有说话。
林听慢慢蹲下来,像站不住了。
我立刻蹲到她面前。
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她问我,是不是一定要让她丢脸。她说她这辈子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我非要走一条让所有人都戳脊梁骨的路。”
我的心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先心疼林听,还是先替她母亲这句话感到愤怒。
让她丢脸。
戳脊梁骨。
这些词太熟悉了。熟悉到像许多家庭面对不符合期待的女儿时,第一时间拿出来的武器。
林听哭着说:“我没有承认你。可是我也没有说没有。”
我看着她。
她抬头,眼泪满脸,像急着让我知道。
“我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她哽咽着。
“我说,她不是带坏我的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说,我已经是这样了。”
这句话让我彻底说不出话。
她没有说我的名字。
没有说我是她女朋友。
可是她说,她不是带坏我的人。
她说,我已经是这样了。
这对林听来说,几乎是把自己赤手空拳地放在了母亲面前。不是躲在别人后面,不是把责任推给某个“带坏她”的人,而是承认,这就是我。
我伸手抱住她。
她整个人颤得厉害,像刚从一场风暴里逃出来。小会议室的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近。我们不能哭得太大声,不能抱得太久,甚至不能让同事发现不对。现实残忍就残忍在这里。她刚刚被母亲用那么重的话击中,回到公司后,还要躲进小会议室里小声崩溃。
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你已经很勇敢了。”
她摇头:“我没有。”
“你有。”
“我还是没说你。”
“林听。”我低声说,“你今天能说出你已经是这样,就已经很勇敢。”
她在我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头发有点乱。这样的她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成熟的职场女性。可我看着她,只觉得心疼。她不是不够勇敢,她只是被太多东西追赶得太久了。能站着说出一点真话,已经耗尽她几乎所有力气。
我问:“你妈现在呢?”
“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