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春天更晚来(58)
我:你也是
林听:我尽量
我看着“尽量”两个字,皱了下眉。
我:不是尽量
我:是少喝
她没有回。
我抬眼看她。
她正在和陈总说话,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那种笑我很熟悉,是成年人饭局里最安全的表情。不失礼,也不亲密,既接得住话,又不让人觉得你难接近。林听很会这样。她太知道怎样在一个不完全舒适的场合里让自己看起来舒适。
可我知道她不喜欢喝酒。
她胃不好,喝了容易头疼,第二天还会恶心。她以前也说过,喝酒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喜欢喝完以后那种身体被外力接管的感觉。她这样的人,连情绪都要握在手里,当然也不喜欢失控。
饭局开始后,气氛果然热起来。
陈总先敬领导,又敬林听,说她这次客户沟通很稳,把很多细节都处理得很好。林听站起来,笑着说是团队配合得好。陈总摆摆手,说林老师太谦虚了,女人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既专业又细心,难怪客户喜欢。
我听见“女人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时,筷子停了一下。
林听脸上还是笑着。
她说:“其实专业和性别关系不大,细心也不是女性的义务。”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总笑起来,说对对对,现在不能乱说话,不然要被你们做女性议题的人教育。
这话不算太过分,却让人不舒服。
林听没有继续顶,只是笑了一下,把酒杯抬起来:“那我敬陈总一杯,感谢您这次对项目的信任。”
我知道她是在把话题带过去。
她太会处理这种场面了。不是她不介意,而是她知道饭局上每一次反驳都要付成本。女人在职场上常常要学会一种很累的平衡:不能太沉默,否则被默认可以随便冒犯;也不能太锋利,否则被说开不起玩笑。于是很多时候,只能把边界包在笑里递出去。
那一杯酒下去,她眉头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低头给她发消息。
我:别喝了
她没有看手机。
后来又有人敬酒。
领导帮着挡了一点,但挡不完。陈总说林老师是项目核心,怎么也得再喝一杯。林听笑着说我酒量一般。对方说酒量都是练出来的,而且今天这么高兴,少喝一点没关系。
这种话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听起来像热情。
你如果拒绝,就显得扫兴。
林听拿起杯子时,我忽然开口:“陈总,我替她喝吧。”
桌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林听也看向我。
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
不是怕我得罪人,是怕我太明显。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笑了一下:“林老师明天一早还要对接供应商,她如果喝多了,明天项目推进可能就要我来背锅了。我还是提前自救一下。”
桌上有人笑。
气氛被我用玩笑带过去。陈总也笑,说小许很会说话,那行,你替她一杯。
我喝了。
酒液滑下喉咙,辣得我胃里一沉。
林听没有说话。
可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我一下。
很轻。
像提醒,也像谢谢。
我没有看她。
饭局继续。
她后面还是喝了一些。不是很多,但足够让她眼尾慢慢泛红。她喝酒后不会大声,也不会闹,只是反应变慢一点,笑也变得更软。别人说话时,她仍然会听,只是偶尔低头揉一下太阳穴。我看见了三次。
第三次时,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她身后,低声说:“别揉了,等会儿更疼。”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慢。
“你管我。”
声音很轻,几乎带着一点她平时不会有的娇。
我心里猛地一跳。
她自己也像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立刻低下头喝水。
我去了洗手间。
冷水冲在手上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只是喝醉后说了三个字,你管我,我居然心跳成这样。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容易降低人的理智。你平时写再多清醒的话,真到了她软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理性都会像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皱。
回包厢时,饭局已经接近尾声。
有人在聊下一阶段预算,有人在问要不要转场去唱歌。我听到这两个字,眉心一下子皱起来。林听已经明显有点醉了,不能再转场。
我刚想开口,林听先站了起来。
“我可能不太舒服。”她说,声音还是稳的,“今天就先不去了,大家玩得开心。”
陈总说:“林老师这就撤了?”
她笑了笑:“明早还有事,怕影响项目。”
她总能把私人原因说成工作原因。
这是她给自己保留体面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