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春天更晚来(96)
我问她:“你还困吗?”
“不困了。”
“骗人。”
“有一点困。”她停了停,“但是不想睡。”
“为什么?”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怕醒来以后你不在。”
我的心一下子疼了。
我说:“我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那你睡。”
“不要。”
“林听,你现在很像小朋友。”
她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哄我。”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忍不住笑。
“林听。”
“嗯?”
“你现在真的学坏了。”
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
这种反差让我心软得厉害。她平时太少撒娇,甚至可以说她几乎不会撒娇。她的成长环境、职场训练、年龄压力,都让她习惯了把需求说成客观事实。想你,她要绕成“你到家了吗”。担心你,她要说“你吃饭了吗”。想靠近,她要说“我有点累”。可现在,她在凌晨五点多,隔着电话,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哄我。
我忽然觉得,确认关系以后最先到来的不是激情。
是一个人开始变笨。
变得敢要一点东西。
敢让自己不那么体面。
敢把幼稚暴露出来,还相信对方不会笑她。
我清了清嗓子:“那林听小朋友,闭眼。”
她沉默两秒,带着笑意说:“嗯。”
“现在睡觉。”
“嗯。”
“睡醒以后,女朋友还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
可我偏偏装傻:“睡觉?”
“不是。”
“闭眼?”
“许晓禾。”
我笑得不行。
“睡醒以后,女朋友还在。”我重复。
她很轻地笑了。
“好。”
我以为她终于会睡。
结果过了不到半分钟,她又说:“晓禾。”
“嗯?”
“我想见你。”
我闭上眼。
这一句话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被她说了好多次。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她以前太少直白,所以现在每一句直白都有重量。
我说:“天亮以后见。”
她沉默。
“我现在去找你。”她说。
我一下子坐起来:“现在?”
“嗯。”
“林听,才五点半。”
“快天亮了。”
“你不困?”
“困。”她说,“但是想见你。”
我捂住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我应该拒绝的。
理智上应该拒绝。昨晚我们都没睡,她今天还请了假,不该这么折腾。可她说想见我。她终于不再把想念拆成迂回的关心,不再等到情绪失控才靠近,不再怕自己太主动会显得不合适。她说想见,然后真的想来。
我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打车。”我说,“上车以后把车牌发我。”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
“好。”
半小时后,我在楼下见到她。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便利店店员正在往外搬晨间的货架,早餐铺刚刚开火,蒸笼冒出白雾。空气里有一点湿冷,有豆浆和油条的味道,也有雨后没散干净的潮气。
林听从车上下来。
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挽得很紧,只是低低扎在脑后。她看起来明显没睡够,眼下有一点青,眼睛却很亮。
看到我时,她停在原地。
我也停住。
我们隔着小区门口那几步路对视。
明明昨晚通了一整夜电话,明明已经说了那么多话,明明她已经是我的女朋友,可真正在天亮前见到对方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动。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停下。
“早。”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打车半个小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早?”
她耳根红了一点:“还有别的。”
“什么?”
她抬眼看我。
那一眼让我心跳忽然变得很慢。
天还灰着,便利店的白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眼睛里有困意,有紧张,也有一种很清楚的想念。以前她看我,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理智,现实,顾虑,年龄,身份。可现在那些东西仍然在,却没有挡住她。她看着我,像终于允许自己把想要写在眼睛里。
她说:“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真的在。”
我心里一软。
我伸手,轻轻牵住她。
她手指一颤,却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