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劫(11)CP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里那些白色的人影和绿色的仪器灯光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旋转的光斑。
神志快要消散了,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声,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什么,语速很快,他听不懂;还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躺椅上;还有人在看仪器上的读数,报出一串串数字。
意识在疼痛中浮浮沉沉,他感知不到时间,只感觉到那根从血管里蔓延开去的液体好像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条,把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架在火上烤。
过了不知道多久,第一轮神经重塑结束了。汹涌的疼痛如潮水般褪去,但仍然遗留下那种仿佛全身都被碾压过的疲惫感和无力感,神经时不时地就会抽动一下,带来尖锐的刺痛。
汗水让他的睫毛都粘连在一起,肖淮予费劲睁开一道缝,然后看见了里德。
那些实验人员似乎撤出去了,现在只有这个高大冷峻的特务头子站在他身前。
里德在看着他,或者说在审视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好像掩盖着许多情绪,但一眼望过去又只能看到宛如死水般的平静。
肖淮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艰难地问出了一个获知答案也无济于事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疼……”
模糊的视线里,他好像看见了里德的肩膀上下起伏了一下。然后是那一如既往的低沉的、无波无澜的声音:“……会好的。”
……会好吗?疼痛会消失吗,他会好起来吗?
肖淮予没什么力气,发出的声音细弱的和刚出生的幼猫没什么区别:“那……还要多久……”
他想变聪明,他想变强壮。可这难捱的折磨,他还要忍受多久?
里德沉默了两秒钟。“我不知道。”
里德这个人,话少到近乎吝啬,也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从不做无法兑现的保证,也用不着编织什么谎言哄骗别人,所以他没有用“快了”这种含糊的承诺来安慰他,而是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瘦弱苍白的年轻男孩慢慢地垂下了视线,里德看着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疼的话,可以叫出来。”
刚刚第一轮给药的全过程里德都看在了眼里。这男孩虽然在那椅子上如同上岸的活鱼一般扑腾挣扎,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有偶尔从喉咙里泄出的、被牙关碾碎的气音和闷哼。
他有些不能理解。里德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求饶、哭泣、崩溃,他早已习惯了视若无睹。
可面前的这个小傻子,固执得很,也倔强得很。
里德知道,有了发泄的出口,也许会好受一些;于是他劝说他觉得疼可以喊出来,没想到肖淮予却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肖淮予早就习惯了忍耐。
他已经形成了用沉默应对疼痛的本能。
从小到大,肖淮予没有擅长过什么事,忍痛这件事除外。
跌倒了就爬起来,受伤了就忍着。不论在外面造成个什么灰头土脸的样子,回到家里面对外婆,他永远是个笑模样。
里德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里德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哗啦哗啦响的铁盒子,从里面倒出来一颗白色的小圆片,递到了肖淮予嘴边。
肖淮予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不久前的经历让他对于这些外来的、可能会让他感到痛苦的东西都有些抗拒,皱着眉头问道:“……这也是药吗?”
“不是,是糖。张嘴。”里德沉声说。
肖淮予迟疑地张开嘴,里德把那小圆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凉凉的。甜甜的。
他的舌尖本能地裹住了那枚糖片,清凉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还疼吗?”里德问他。
肖淮予的眉毛皱起一点,然后诚实地回答道:“还疼……”
里德沉默了几秒,又问:“那有好一些吗?”
肖淮予感受着那股从舌尖蔓延到胸腔的冰凉,竟然真的觉得那疼痛不再那样难以忍受了——后来他才想明白,那薄荷糖其实半点止痛的效果都没有,里德喂给他吃,只是单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罢了。
但当时的肖淮予不知道。他只觉得这小小的圆形糖果为他在疼痛的间隙里挤出了一片可以喘息的空间,于是他点了点头。
里德没再说什么,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摆在肖淮予身侧金属柜子上面的记录他身体各项数据的平板,然后就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那之后,肖淮予又在那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里度过了六个月。
第一轮给药结束以后,肖淮予被推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稍微恢复一些体力之后,第二轮实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