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劫(79)CP
他走近的时候,那男孩就开始发抖,手指掐进自己的肉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缩得更小、藏得更深——里德看得出来他在恐惧自己,于是尽可能地放柔了语气,让他别害怕,抬起头来。
肖淮予哆嗦着抬起了头,那是他们对视的第一眼。
虽然脸蛋上脏兮兮灰扑扑的,但显然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男孩,仰着脸看向他的时候,就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家的小狗。他的眼神看上去太干净也太纯粹了,那双又圆又亮的黑色眸子澄澈到里德轻而易举地就读懂了他在想什么——一半是毫不遮掩的恐惧,一半是近乎倔强的求生欲。
于是他收起了枪,递出了自己的手,说会带他走。
那时的他是这场大规模人口贩卖案件的现场指挥官,肖淮予于他而言也只是行动中顺手解救的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他并没有预设任何后期的相遇。
在安置受害者的中转所再见面时,里德最开始想的也是送他回国。
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的智力障碍男孩,听明白他的话之后,却垂下了睫毛,和他说他没有家。
意识到这个异国的男孩无家可归之后,里德审视他的目光就变化了一个角度。
现在他不仅仅是受害者了,也是绝佳的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实验体。
于是他向肖淮予阐述了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主要目的、风险和代价,将那份知情同意书推到了他面前。
那瘦小的男孩几乎没犹豫几秒就做出了决定,浅浅地对他笑了一下,说我选这个。
那是里德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他。
里德之前接触过无数个被试,那些人坐在他面前,听着他陈述实验的风险和代价,脸上露出的表情各不相同:恐惧,犹豫,故作镇定。每一个都是正常人面对生死抉择时会有的正常反应。
可肖淮予和他们都不同。他微笑着选了一条艰难无比又九死一生的路。
里德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可是反复陈述死亡风险之后,那男孩的答案还是没有改变。
他仍然顶着那副纯粹的、仿佛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肮脏人世间的天真笑脸,对里德这个全然陌生的人交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第一次,里德签下名字的时候犹豫了刹那。
然后就是人体改造计划实施的阶段。
里德一直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普罗米修斯计划是为了填补ISDD的人才缺口、制造出能够执行超高难度任务的精锐探员,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服务于人类更伟大的利益。有些人员的死伤是必要的,是可以接受的代价,他从没有因此怀疑过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性。
可是当他看着那个他亲手救下的男孩在实验椅上痛苦的翻滚挣扎、疼到浑身痉挛的模样,他第一次开始反思,将肖淮予送进这个计划的决策,是不是做错了。
肖淮予真的理解了当时他所说的那些风险么?如果早早得知要承受这些痛苦,他还会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实验体么?如果当初没有把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实验书递到他面前,此时此刻的肖淮予会不会活得更加轻松一些?
里德找不到答案,他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只能继续推进——同时尽可能地弥补。
他承认,在肖淮予还是上百个实验体之一的时候,他就对他有特殊的关照和与众不同的偏爱。
有很多方面的原因。
也许是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与亏欠感。他救了他的命,把他从那牢笼中解救了出来,可是又亲手将他推入了这生不如死的实验室。里德不想让这年轻的生命夭折在自己手上,所以他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个可怜的男孩能够撑下来、活下去。
也或许是肖淮予给予他的那种没来由的信任和依赖。所有人都将他视为一个能够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个体的冷血机器,可肖淮予仍然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在那个废弃仓库中如此,在小白楼中也是如此。他希望不要让这份信任落空。
也或许是单纯被他咬牙忍耐疼痛的模样触动了。里德见过太多场面,目睹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因疼痛而崩溃,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幅冷血心肠,那些无用的怜悯与同情早早地就从他的情绪体系中剔除了。可是,肖淮予不求饶也不哭喊,只是固执地用那副单薄的身躯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去,这种坚韧的模样反而激发了他心中几乎要消失的保护欲望。
总之——里德对肖淮予,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后面做他的教官,又当他的上司,这隐秘的偏爱也一直延续了下去。
给予他旁人从未有过的肯定和鼓励,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用间接的方式让他避免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以身入局扮作经理为他解围,包括作为他的“紧急处理人”为他排解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