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163)
“至于东宫……”回禀之人迟疑一瞬,对上皇帝锐利的视线,到底身子一抖,继续道。
“东宫内太子今日并未外出,倒未发现什么异常。”
雍荣帝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水上,茶水清澈,却不似镜子般能照出他的轮廓,但他却恍然从茶水的表面看见了一张面容。
那张脸生得动人,玉面含春、双眼含情。
他的皇后死在诞下孩子的那一日午时,现在想来,那日当真是不祥。
早朝中各人吵作一团,说关外不稳,武将下跪请朝廷发粮发兵,以防蛮夷来犯,文官站在一旁,冷嗤道武将张口闭口只会要钱、要战,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那时他刚登基没几日,只觉得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止住了早朝喧闹,待回书房后,他心想好不容易能安生一会,但没过一会,朝中便有重臣求见,早朝上刚停止没多久的争吵又一次在他书房中爆发。
待他收到皇后的死讯,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他一路行至皇后宫中,所过之处宫人跪拜,高喊陛下,而他走到殿中,便见皇后的面上盖了一层白布,她生产时的狼狈已经在午后漫长的时间里被宫人收拾整齐。
雍荣帝说不清自己当时究竟是什么心情,但要说感伤,那是没有的。
当时身侧跟着的太监是余德,余德向来多愁善感,见他怔愣只以为他是过分伤感,以至于一时间没了反应。
身侧的宫女叩首,语含哭腔地说娘娘已去,身后只留下了一子。
雍荣帝长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是个男孩。
他跟着宫女一路走到孩子所在的偏殿,太子刚生下来,浑身泛红,瞧不清五官的轮廓,伺候的嬷嬷说太子殿下生得俊俏,将来必定如同陛下一般风姿绰约。
雍荣帝笑了一声,下令处死了皇后宫里贴身伺候的宫人。
如今关外生乱,皇后生于童家,死于宫中,虽说妇人生产大多凶险,但他总要给童家一个交代。
江山难稳,朝中难安,他这个皇帝,当真是孤家寡人。
雍荣帝无趣地闭了闭眼。
他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低声吩咐安公公。
“让人去查查,太子当年落水的始末。”
皇后死讯刚传没多久,童家便派人进京,童家老爷子乃是武将出身,戎马一生后因伤痛休养在家,他佝偻着背,头发已经雪白,雍荣帝以为他的岳父在见到女儿尸体以后,再不济也要红了眼眶。
但童老爷子的第一反应却是朝他下跪叩首,声泪俱下地说是皇后福薄,虽幸为陛下诞下麟子,但斯人已逝,太子却年幼,恳请他为太子考虑,孩子总该有母亲照顾。
雍荣帝听后第一反应是想笑,他冷眼看着童老爷子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心中却对这个刚诞生不久的太子感到些许厌烦。
这些年,岁月如水般流淌,镜中的乌发也渐渐变得灰白,他的太子日渐高大,日渐手握权力,雍荣帝常常在他这个儿子的身上看见过去。
他错过这个孩子年幼时太多的时光,却也欣慰最终他能长成此番模样。
“安自在,你瞧,这说来说去,朕倒是要感谢裴疏了。”
雍荣帝从桌后起身,唇边含了点笑,但一双眼却冷极了。
安公公不知皇帝在这短短一瞬究竟想了什么,乍然听他提起裴疏,面上难免也露出了茫然。
雍荣帝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他解掉大氅,缓步走到床边,想起今日晨间突然出现在案上的一封信。
信是裴疏的字迹,写得并不长,只短短三段。
【陛下,臣今上此奏时,残躯已如风中之烛。医者言,不过旬月矣。然死生有命,本不足惜,惟念我大雍安康,太平万年,未尽于万一,死不瞑目。
臣近日卧病,辗转不能寐,窃见朝堂之上,有人如螟蛉之居禾心,外托忠谨,内怀奸私。粮秣之数日亏,边备之费屡空,臣非敢妄指,但蛮夷之来,非天灾也,实人祸所招。朝无积粟,野有饿殍,而仓廪之鼠犹肥。
臣家中尚存私粮三千石,皆历年俸禄所积,本欲散与宗族。今愿尽献于官,以充军食。臣一身之命,亦早非己有——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当以国士报之。待奸邪既除,臣当自缚诣阙,以欺君之罪伏斧鑕,如此则朝纲可肃,国法得伸。】
信中用词句句恳切,句句掏心,直击雍荣帝所有的痛处。
裴疏几乎将所有事都摊开放在了明面上拿来谈论。
雍荣帝看清此信内容后久久失声,喉间竟吐不出一字半句。
这信是求和、请罪,也是威胁。
信凭空出现在他桌案前,他宫中竟无一人知晓信从何处来。
雍荣帝跌坐在龙椅上,背后阵阵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