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59)
殿中烛蜡融化滴进火中,发出‘啪嚓’一声炸响。
贵公公贵昌的额角落了冷汗,他心知雍荣帝此话并非是要他作答。
要在皇帝御前伺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能爬到御前太监的位置,堪比攀越高山,贵昌在雍荣帝身边许多年,想拉他下马的太监多如过江之鲫,御前太监的名号在外面有多风光,得势时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他们也得喊一声公公,但伴君如伴虎,所有风光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就如同余公公余德一般,他伺候雍荣帝四十余年,如今不也是说弃就弃了?
贵昌不接话,殿内只听闻红烛‘噼啪’作响。
雍荣帝也沉默了下来,岁月如老树枯荣,在他面容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皱痕,余德在雍荣帝跟前伺候四十余年,但贵昌也不差,他从雍荣帝位列太子时便一直战战兢兢地鞍前马后,到如今也有二十来年了。
“贵昌,你瞧这皇位,朕坐的越高、越久便越是孤家寡人,到如今这身边竟无一人可跟朕道上几句家常。”雍荣帝合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或许是今夜气氛太温情、雍荣帝又难得露出几分脆弱、又或者是想要更进一步的念头太旺盛。
贵昌竟然在这一瞬间对皇帝起了某种大逆不道的怜悯。
他的额头伏在地面,地砖被体温暖的温热,龙颜如天光,非他此等人所能窥视,贵昌没忍住,他从喉间低缓的叹息:“陛下,奴才只望您福寿绵长,庇佑我大雍千万载春秋。”
床榻上的雍荣帝听闻这马屁般的奉承话笑出了声,但倘若贵昌此刻抬头,便能见到这笑声的主人面上一片漠然,甚至眼底还带了寒意,显然他并非真正被取悦。
“贵昌,你瞧。”雍荣帝张开手指,细细数道:“朕名下有四子,太子年长为储君,二子天生跛脚与皇位无缘,三子异军突起野心勃勃,而朕的四子却年幼如雏鸟,只会唤父君。”
“朕的太子生的最肖似皇后,也最得朕看重。先皇在世时,朕身为长子,也如太子般刚过百日便被封为储君,父皇生前最为遵守伦常,时常与朕说待他故去,闻氏百年江山便由朕所继承。”
“朕刚登基时,一心忙于国事,当年父皇崩天,大雍境内水灾、旱灾频发,更甚至边隋叛乱,隋王起兵造反,割我大雍三座城池,形势危急。”
“朕一心扑向国事,好不容易将境内琐事粗粗按压,待回过神来,后宫之内皇后便因生子而离朕所去,腹中仅剩太子一人。”
“朝中无能臣得用,唯有吴宣舟这刚愎自用的老匹夫有几分才气,朕下放吴宣舟至边隋之地安抚叛乱那日,朕的义妹柔钧便来殿中哭闹,说朕无情,不怜她新婚不久便将她夫君外放,隋王掠三城,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她道:‘隋王残暴,倘若她夫君出事,便要一头撞死在朕寝宫之中。’”
听到这里,贵昌骨子里的血已经凉透了,凉意从膝盖下的地砖上窜,直至腿腕、腰腹、再到心脉。
但雍荣帝却像是放下所有防备,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贵昌,你瞧,朕这义妹被父皇宠的多无法无天?”他嗤笑:“朕乃天子!先是天下之君,再是她义兄,她此番作态不仅将朕与她往日情分一并作贱,更不似我闻氏血脉,为了一个男子便如此要死要活,当真毫无半分县主仪态!”
贵昌张嘴,但舌头打结,他艰难地发声,只觉得魂已经散了大半:“陛下……”
雍荣帝却完全无视他,他嘴边扬起笑,转头看向窗外幽深夜色,烛火倒映在雍荣帝眼底,明晃晃一簇火光,恰似密林里潜伏的饿狼。
倘若此时余德在场,或许他会惊呼,只因雍荣帝此刻的神态像极了刚刚登位时那般,刚登基的雍荣帝野心勃勃,又正值青壮,一身用不完的精力,那时他的目光便是如同此刻一般,尖锐的、仿佛眼中藏了利刃,将要把这偌大朝堂与天下吞噬殆尽一般。
“贵昌,朕的五子年幼时与他母妃在宫中苟活,不论是文章、政术,还是武术,都并不精通,五子性子看似内敛,实则怯懦。”雍荣帝微笑着道:“是以朕从未将目光放在五子身上,却不想……”
“朕的五子后来竟有如此造化。”
贵昌的膝盖发麻,几乎跪不住,他瘫软在地,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露出一张阴柔却惨白的清秀面容,宫中的太监寡欲,失去了纵欲的物件之后确实显得也比寻常同龄人年轻。
雍荣帝与他对视:“说来说去,朕的五子能有如今这般造化,还得多亏了你,贵昌!”
“朕应当谢你。”
贵昌的脑子仿佛被棒棍敲了一个闷响,他脑中空白一片,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会有如此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