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175)+番外
小北每隔几天来看他一次,带饭,带棉袄,带药。许赋安不吃药,他说吃了犯困,犯困就不能等了。小北把药塞进他口袋里,说“你腿不要了”。许赋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裤腿遮住了那道疤,但遮不住那条腿的形状。它已经变形了,小腿比大腿细了一圈,肌肉萎缩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条腿使不上力,要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一瘸一拐的。他不想让小白看到。他怕小白看到了会心疼。
第八十七天,下雪了。
许赋安蹲在台阶上,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他没有动。他看着那扇铁门,铁门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灰白色的,像一块没盖好的旧棉被。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打开。包子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他把包子放回去,盖上饭盒,放在台阶上,对着那扇铁门说“小白,下雪了”。门没开。他把那个包子和那盒已经凉透了的粥留在台阶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脚印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左脚的印子浅,右脚的印子深,一个深,一个浅,像两个走路节奏不一样的人在雪地上争执。
雪越下越大,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公交站。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他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小白”,是“安”。他写歪了,竖钩弯了,撇拖得太长。他想起小白写“安”字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像虫子。他把那个字擦掉了,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水痕很快又被雾气盖住了。
回到福利院,他蹲在棚子里,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太短,只能围一圈半,遮不住下巴。他把下巴埋在领口里,像小白那样。他闭上眼睛,假装小白在旁边,尾巴搭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干草。凉的,空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腿上。他的腿在疼,疤在发痒。他没有挠,他把手按在那道疤上,用力按,按到疼盖过了痒。他睁开眼睛,看着棚子外面。雪还在下,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他想起小白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又掉了。
鸿志里面,小白趴在墙角,用指甲在墙上刻字。他的指甲已经裂了好几道,每刻一笔,指甲就裂开一点,碎屑掉在地上,灰白色的,像雪花。他刻的不是“正”字了,他刻的是“安”。一个“安”字,五笔。他刻完了,用手指摸了摸笔画。深的,浅的,深的。那个“安”字被刻了很多遍,笔画重叠在一起,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他把脸贴在墙上,额头抵着那个“安”字。墙是凉的,字是凉的,但他的额头是热的。他用体温把那几个笔画捂热了。他闭上眼睛。
“安子。”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叫了一声。“安子。”还是没有人应。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变得更小,更弱,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安”字,用手指把那些裂开的指甲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到碎片嵌进掌纹里。他没有松手。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能把它们丢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小北来了。
他没有去找许赋安,他直接去了鸿志。不是探视,是从同学的表弟那里拿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不是鸿志的地址,是鸿志后面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堵墙,墙上有一个小洞,是从里面凿开的,被一块铁皮挡着。小北蹲在巷子里,把那块铁皮轻轻掀开一角,往里看。他看到了一堵墙,墙上刻满了字。不是一个“安”,是几十个,几百个。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有的刻得很用力,把墙皮都刻穿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的刻得很轻,像怕吵醒谁。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鸟。小北把铁皮盖回去,蹲在巷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哭了太多次,已经没有眼泪了。他把那张纸条揉成团,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福利院走。
他走到棚子门口,看到许赋安蹲在里面,正在揉腿。他把裤腿卷上去,露出那道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疤。疤是粉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他用手指按着疤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按,按到皮肤发白,又松开,又按。小北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安子哥。”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