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176)+番外
许赋安抬起头,把裤腿放下来。“怎么了?”
小北张了张嘴。他想说“我看到小白刻的字了”,想说“他在墙上刻了几百个安”,想说“他的指甲都裂了”。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到胃里,胃疼得他弯下了腰。
“没事。”他说,“我妈让我给你带了饺子。”
他把饭盒放在干草上,转身走了。许赋安叫他,他没回头。他走出福利院,蹲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把脸埋进手里。他的手指是凉的,脸上也是凉的。风很大,吹得他外套领子翻起来,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把那些话全说出来。他更怕自己永远不说。
与此同时,鸿志的办公室里,那个人把那份《自愿放弃声明》从档案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他说了一句:“准备好了。”那两个字,从一个叫许赋安的人开始,到一个叫T-07的人结束。准备让许赋安消失在这个消息里。
第92章 石膏
许赋安是被小北和门卫一起抬上救护车的。他的腿肿得比小腿还粗,皮肤被撑得发亮,像一只快要涨破的气球。他还在说“我不去”,小北没理他,把他按在担架上,用校服盖住他的脸。救护车呜呜响,他听到那个声音,想小白在里面是不是也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小白听到的是电棍的滋滋声,是铁门关上的咔嗒声,是锁芯转动的沉闷声,不是救护车,没有人会叫救护车去救他。
急诊室的灯管也是嗡嗡响的,和小白屋子里那根一样。医生把他的裤腿剪开,露出那条腿。腿上有疤,有冻疮,有摔伤结痂的黑印,小腿比大腿细了一圈,像一根被拧干的毛巾。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喉咙里挤出一个叹气。许赋安知道那个叹气什么意思:你怎么才来。
石膏是凉的。刚打上去的时候,石膏粉和水混在一起,敷在腿上,凉凉的,湿湿的,像冬天把脚踩进雪地里。他盯着那块石膏,看它从灰白色慢慢变成白色,从湿变干,从软变硬。他想,小白的石膏有没有人给他打。小白的手烂了,指甲掉了,没有人给他包扎,没有人给他打石膏,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把手按在石膏上,用力按,按到石膏硌着他的掌心。
小北交了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和一张住院单。他把住院单递给许赋安,上面写着“左胫骨应力性骨折”。许赋安没看,他把住院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
“安子哥,你住几天院,腿好了才能去接他。”许赋安点了头,不是同意,是听到了。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长的五条,短的两条。他数了一遍,手指跟着裂缝的方向在天花板上划,划到第五条的时候,手停下来了。他想起小白宿舍的墙壁上也有裂缝,长的七条,短的三条。比这里多。他想问问小白,多出来的那两条裂缝在哪。他闭上眼睛,把那两条裂缝想象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两条干涸的河。他顺着河床走,走到尽头,门关着,他进不去。
住院的第一天晚上,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小北帮他带了好几本,数学、语文、英语,还有一本政治。他把政治翻开,第一页写着“商品的价值量”,他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他摸到了那枚壹角硬币,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他竖起耳朵听,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没听到。他又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他想起小白说他手上有他的味道,他闻不到。他把手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石膏的石灰味,石灰味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把手放下。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把体温计塞进他腋下。她看到床头柜上的课本,翻了一下,放下。“你是高三的?”许赋安点头。“我儿子也高三,天天学到半夜。你这样还能学吗?”她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看,甩了甩。“三十七度二,没事。”她在本子上记了什么,走了。许赋安把那本政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看到“商品的价值量”,他把那行字念了五遍,念完了,合上书。过了两秒,忘了。
中午小北来了,书包里装着饭盒和新的卷子。他把卷子放在床头柜上,把饭盒打开,小米粥,包子,煮鸡蛋。他把粥递给许赋安,许赋安喝了,把鸡蛋剥了壳,吃了。小北坐在床边,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