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来接你(178)+番外
鸿志里面,小白也睡不着。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用左手按住,来回滚。硬币滚得很慢,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他滚了十几下,停下来,把硬币攥在手心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已经没了,他用指腹刮的,没有声音。他再用指腹刮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把硬币贴在胸口,感受它的冰凉。他想起许赋安说“想我的时候就摸一下”,他摸了好多下,摸了几个月,摸到指甲没了,摸到硬币的边缘被磨平了。他还能摸到它,它还在。他把硬币塞回袖子里,靠着墙。墙上刻满了“安”字,他用后背抵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字地数。数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数岔了,他又从头数。数岔了好几次,他不数了。他把脸贴在墙上,用嘴唇碰了碰那些刻痕。深的,浅的,深的。他想,许赋安的腿好了没有,开庭那天他能来吗,他看到自己的手会不会吓一跳。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在硬币下面,压在心跳下面。
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下周五。下周五。下周五。他把这个日子记住,用刻在墙上的“安”字当日历。他摸到一个“安”,就过去了一天。他摸到好多个“安”,摸到手疼,才摸到了下周五。他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子里。他闭上眼睛,把许赋安的脸想了一遍。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的手。那双手穿过他头顶的毛,从额头划到后脑勺,指腹的温度比他的头皮高一点。他把那个感觉存着,存到每一次呼吸里。他睁开眼睛,灯管嗡嗡响。他看着那根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暗了一截。他想拿黑胶带把它缠上,他没有黑胶带。他用右手伸上去,用秃秃的指尖碰了碰灯管的玻璃。烫的,他把手缩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烫出了一个泡,白白的,圆圆的。他用左手把那层皮撕掉了。他靠着墙,把那枚硬币从袖子里抠出来,放在掌心里,用力攥着。他等着下周五。墙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他盯着它,眼睛不眨。光刺得他流泪,他没有躲。他想把这一刻记住。这一刻是周三,再过两天,许赋安就要来了。他会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被小北推进法庭。他会看到他,看到他秃秃的爪尖,看到他裂开的爪垫,看到他脸上被电击留下的疤。他会哭。他不想让他哭。他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他靠着墙,把那枚硬币塞回袖子里。下周五。他等。
第93章 相见
许赋安的康复训练是从拄拐开始的。护士把拐杖递给他,他接过来,夹在腋下,试着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力,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歪,拐杖戳在地上,滑了一下,他差点摔了。护士扶住他,说“别急,慢慢来”。他站稳了,把拐杖往前挪了一小步,左腿拖过去,右腿跟过去。走了三步,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拐杖放下,坐在床边喘气。隔壁床的病人看着他,说“你这腿比你的心还急”。许赋安没理他,把拐杖又夹起来,再站,再走。这次走了五步。
小北放学后来医院,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骨头汤,小北妈炖的,上面飘着一层油。他把汤倒进碗里,递给许赋安。许赋安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的,他嘶了一声,舌尖缩了一下。小北看着他的腿,石膏上“小白”那两个字还在,被他的裤腿遮住了一半。他把裤腿往上拉了拉,把那两个字露出来。
“安子哥,明天就开庭了。”小北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到。
许赋安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嗯。”
“林远律师说,小白会从鸿志直接被带过去。你从医院过去。你们在法庭上才能见到。”小北把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攥了一圈,又绕一圈。“安子哥,你说他看到你的腿,会不会哭?”
许赋安没说话。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石膏。
晚上,他睡不着。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用指甲刮了一下,叮。隔壁床的病人打呼噜,没醒。他又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额头上,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把小白的样子想了一遍。他记不清他的脸了,但他记得他的尾巴。毛茸茸的,沉甸甸的,搭在他腿上,尾尖轻轻点着,像在数他的心跳。他把那个感觉存着,存到心口发烫。他睁开眼睛,把硬币塞回枕头底下。
走廊里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橡胶底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它想象成小白的脚步声。小白的爪子踩在地上也是轻轻的,爪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走快的时候,指甲会磕在地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敲桌子。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嗒嗒嗒,嗒嗒嗒。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