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159)CP
接近中午时,县医院的救援队到了,简单交接后便接替了他们的工作,并把几位烧伤严重的患者送出去治疗。莫医生他们熬了一天一夜,终于能休息会儿了。他是伤员,被安排睡在窄窄的行军床上,王医生钻进睡袋,直接躺在地上,几乎一闭上眼就打起呼噜了。
莫澄秋补了半片止痛药,侧卧着睡了几小时,但无意识一翻身,又立刻被痛醒了。王医生还在睡,呼噜声平稳而有规律,莫澄秋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捱过那一阵痛,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把自己撑起来,成功下床。
他绕过王医生的睡袋,走出帐篷,不由得吃了一惊。外面多了许多人,在比较平坦开阔的广场上搭起了好几顶蓝色的救灾帐篷。这些帐篷的形状和房子一样,甚至有斜坡状的屋顶和窗户,可以作为受灾群众的临时安置点。
广场的另一边,女人们支起几口铁锅,正在做饭,锅口升起雾一样的水蒸汽,莫澄秋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看她们在煮什么。
锅里是粥一样的东西,米被煮得开了花,咕噜咕噜地翻滚。粥里还放了绿色的菜叶,切得很碎,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种,但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这是佤族最著名的食物,鸡肉烂饭,源自于佤族人平均分配猎物的传统,佤语名叫布安纳亚,意思是人人都能吃到的饭。”
身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莫澄秋一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台相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那个男人接着道:“医生您好,我是来村里拍纪录片的导演,姓刘。”
莫澄秋与他握了握手,道:“刘导,我姓莫。”
刘导显然跟村里人很熟悉,他跟煮饭的女人聊了两句,那女人就从锅里舀了两碗鸡肉烂饭,递给他们。
刘导对莫澄秋说:“米是外面送进来的,本来就是煮给村民和救灾人员一起吃的,别客气。”
莫澄秋道谢后接过碗,想起来翁丁之前,任老板说过鸡肉烂饭是此地特产,一定不能错过。只是想不到,竟在这种境况下,以这种方式吃上了。
席地而坐这个动作对莫澄秋来说幅度太大了,于是他们找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站着吃饭。
米饭吸饱了汤汁,很软糯,少量的鸡肉丝混在饭里,看不太出来,但能尝出肉的鲜味和口感。大芫荽、茴香、小葱等刺激辛香的香料经过炖煮后,与米香融合,变得温润平和,很解腻、又很温暖。
这样一碗烂饭连汤带饭,有肉有菜,吃了个半饱,在这样的条件下已经很让人心满意足了。
刘导抹了抹嘴,正想说点儿什么,突然看到广场上有两伙人吵起来了。
一边是两个穿衬衫的男人,另一边是村里的几位老人,其中一个穿着古怪的黑袍子,袖口宽大,腰间用麻绳打了一个结,头发也用黑布包着。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树皮一般,可能七十岁了、也可能九十岁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下凹,像是两个洞,洞底有两点幽幽的光。
刘导见状,放下碗就举着摄影机往那边走去。他在这儿呆久了,只消看一眼,就能猜出事情经过,一边走一边对莫澄秋解释道:“那个穿黑袍子的,是村里的大祭司,佤族人叫他魔巴。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政府就在三公里外造了一个新寨子,房子更安全,交通也方便,动员村民们搬出老寨、搬进新寨。可是魔巴不肯搬,说要与这寨子共存亡,其他村民也都追随他,不配合搬迁。”
要是早点搬走,或许就不会有昨晚的灾难了。莫澄秋不由得心想。
那两伙人吵着吵着,声调就高起来,衬衫男苦口婆心道:“现在房子都没了,你们去新寨里住一段时间,过渡一下,不好吗?非得在这里风餐露宿?”
村民中的一个道:“你们就是想把我们赶走!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村寨。我们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我们不会离开。”
衬衫男满头大汗,道:“哎呦喂,可没人赶你们!我们是在和你们商量,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去新寨暂住,政府重建老寨建筑,复原成原本的样子……”
村民油盐不进,道:“我们的房子,我们会自己建,用不着你们插手!”
旁边围观的村民附和道:“你们建的房子,木板墙那么薄,屋子里放火塘的地方也没有。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就是就是……”
衬衫男道:“唉呀,时代发展了,木板薄但是隔音保暖效果好啊!火塘放屋里多危险,这不是刚起了一场大火吗……”
村民们更加群情激愤,七嘴八舌道:“火塘是保佑我们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