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为什么这些人喊你贵妃?(436)
楚卫家当然听得懂蒋牧话里的意思:护犊子,不放心,怕京城来的人为难他外孙女。
他忽的仰头笑了一声,惊得城墙上一只蹲在垛口上打盹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蒋老将军,十几年没见,你这护短的毛病一点没改。”
他笑完了,拿马鞭指了指蒋牧,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里还带着几分羡慕:“但你这回护的人,不用你护。”
蒋牧的嘴角勾出一个骄傲的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冷,进帐说话。”
营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楚卫家在舆图前站定,副将帮他解了披风,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明岁喜站在舆图另一侧,手里拿着那根用了许久的炭笔,从凉州关的城防部署开始汇报。
三城守军兵力分布、铁浮屠的编制和装备参数、床弩和火鸦的射程与杀伤范围、震天雷的库存数量、粮草储备够全军吃多久、方大夫的随军医帐能同时处理多少伤员、赵老板的商队能承担多长距离的辎重运输......
每一项都报得简短清晰,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但每报一项就递过去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备注,有的是李放誊抄的,有的是陈叔核算的,有的是她自己用炭笔在灯下写出来的。
楚卫家一边听一边翻那些纸,可翻着翻着,他停下。
是张兵力总览表。
最后总计:一万零八百人。
他把那张纸拿近了些,借着炭火的光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眼看着明岁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这句话。
“一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寸,尾调往上扬,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不可思议:“有一万了?”
楚卫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嗓子有点失态。
他干咳了一声,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端起副将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兵力部署和粮草储备都清楚了,接下来说说你的打算,左贤王的中军还在北门外扎着,你下一仗准备怎么打?”
明岁喜转头看了蒋牧一眼。
蒋牧坐在炭火盆旁边,手里端着茶碗,从进帐到现在几乎没说话。
他察觉到明岁喜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明岁喜把炭笔点在舆图上左贤王王旗的位置,开始汇报。
她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示弱诱敌。
接下来两天,凉州关守军主动后撤,把北门外最开阔的那片空地让出来,给左贤王造成一种凉州关兵力不济、准备收缩防线死守的错觉。
同时派小股骑兵出城袭扰,打完就跑,进一步激怒匈奴前锋,诱使他们脱离中军阵型往前追。
第二步,火鸦破阵。
等匈奴中军全部压上、阵型在开阔地上完全铺开之后,城墙上所有床弩换装火鸦,进行三轮齐射。
火鸦射程五百步,落点可引燃敌方营帐和草料堆。
三轮火鸦打乱匈奴前排阵脚,骑兵的马受惊之后阵型必然出现松动,铁浮屠趁乱出击,楔形阵从中路撕开口子。
第三步,侧翼包抄。
阿木尔带草原骑兵从东线干河床绕到匈奴中军侧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韩娟带黑风骑从西线巴扎尔草场方向压上来,堵住匈奴往西逃窜的路线。
铁浮屠正面顶着打,两翼骑兵往中间收,把左贤王的中军困在开阔地上,三面合围,留北面一个口子,逼他们往北逃。
北面是戈壁和草原的接壤地带,积雪没膝,马跑不快,正好给格根的骑射队当活靶子。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炭笔在舆图上画了最后一条弧线,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楚卫家。
楚卫家端着那半碗凉茶,一动不动地看着舆图上被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线。
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作战计划。
有的是纸上谈兵,说得天花乱坠一到战场上全成了空话;有的是稳妥有余,步步为营但错失战机。
但眼前这张舆图上的计划,既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稳妥有余。它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在开阔地上跟匈奴骑兵打对攻,用重装骑兵正面硬撼对方中军,再用轻骑兵两翼包抄合围,这种打法一旦成功,左贤王的中军就是瓮中之鳖。
但万一铁浮屠没能撕开口子,万一侧翼包抄没能按时到位,万一火鸦的射击精度不够......
每一步都有风险,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可她把这些万一全部算进去了。铁浮屠不是单独冲锋,是在火鸦三轮齐射打乱敌军阵脚之后才压上去;
侧翼包抄的路线精确到了每一段干河床的冰冻厚度;就连诱敌的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不是一味退让,而是退中带打,激怒对方的同时不让对方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