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卸甲”。

嘉德莉娅垂着头，黑发从额前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仿佛自己也变成了这囚室的一部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但她的意识并未沉睡。大脑封闭术仍在运转，如同最深沉的护甲，保护着那片已然裂纹遍布、却依旧被她死死守护的内心荒原。

她在回忆。不受控制地回忆。

翻倒巷那个夜晚，伏地魔猩红的眼眸和伸出的苍白手掌。

第一次完美完成黑魔法训练后，他眼中那抹赞赏的光芒。

制作出第一件杀人炼金器物时，心中那丝混杂着成就与不安的战栗。

西里斯在月光下的吻，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

霍格莫德甜腻的空气和黄油啤酒的温热。

莉莉决绝离去的红色背影。

西弗勒斯被倒吊羞辱的惨状。

肯特郡雨夜那抹绝望的绿光和倒下的身躯。

还有……伏地魔书房里，那句将她所有幻想彻底碾碎的——“你已经是我的了”。

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脑海中反复切割。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确认。

门锁传来轻微的、魔法解除的咔哒声。

嘉德莉娅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这种时候，会单独来的，只有他。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走廊昏暗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囚室里只剩下墙壁上几枚散发着微弱冷光的魔法水晶，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西里斯·布莱克。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疲惫，甚至有些……颓唐。凌乱的黑发垂在额前，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也异常……沉重。他手里没拿魔杖，只是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把简陋的木椅。

他将椅子放在囚室栅栏外，正对着嘉德莉娅，然后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却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金属栅栏和多重无形的魔法屏障。距离不过数米，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囚室内极其细微的、魔法水晶能量流动的嗡鸣。

西里斯看着她。看着这个被剥去所有武装、褪去所有光环、只穿着一身粗糙囚服、垂头坐在冰冷石床上的女孩。看着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白天被他粗暴动作留下的、已经开始泛青的红痕。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在宽大囚服下显得异常脆弱。

这副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永远挺直脊背、眼神冰冷锐利的斯莱特林优等生，与那个在战场上决绝挡咒、手段诡谲令人胆寒的“银蛇”，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搅、撕扯。

愤怒。是的，他愤怒。愤怒于她的选择，愤怒于她的背叛，愤怒于她双手沾满的鲜血，愤怒于她为那个疯子做到那种地步。

恨意。他恨她。恨她玷污了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瞬间，恨她将自己变成了他最憎恶的那种怪物，恨她……让他此刻坐在这里，面对这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的她时，心中除了恨，竟然还有别的、更令人无法忍受的东西。

但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无法忽视的，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时，骤然袭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为什么？”

两个字。简单，直接，却承载了太多未言明的重量。

嘉德莉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抬头。

西里斯不给她回避的机会，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灰色的眼眸死死锁定栅栏后的她，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却又充满痛苦的质问：

“告诉我为什么，嘉德莉娅。是什么……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腕上的镣铐，扫过她身上的囚服，最后落回她低垂的脸上。

“是什么，让你能义无反顾地……为那个疯子挡下那致命一击？”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颤抖，那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正在破冰而出，“用你自己的命去换？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战场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眼中闪过痛苦的光芒。

“你曾经……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过两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