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石面。没有前言，没有称谓，只有这干巴巴的两个字。但其中压抑的情绪，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沉重。

嘉德莉娅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黑眸中没有任何意外。她知道他会问。迟早的事。

“这是最好的选择。”她的回答同样简洁，声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

“最好的选择？”斯内普猛地转身。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愤怒、痛苦、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他死死盯着嘉德莉娅，手里的银镊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你有没有想过，”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会出事？”

“想过。”嘉德莉娅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她微微偏头，一缕湿发滑落肩头，“所以呢？”

“所以呢？！”斯内普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魔药间刻意维持的寂静。他向前踏了一步，黑袍带起一阵风，搅动了空气中的药香。“嘉德莉娅·斯内普！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可以随便拿去做这种……这种愚蠢透顶的赌注？！你以为你是谁？梅林再世？还是觉得自己死过一次就真的无敌了？！”

他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带着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愧疚，以及此刻眼睁睁看着她又要走向毁灭边缘的暴怒。

嘉德莉娅迎着他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我考虑过了。”她重复，声音冷了下来，“我考虑过所有可能性，计算过成功率，评估过风险。由我来执行这个仪式，是目前所有选项中最优解。至于我会不会出事……”她顿了顿，黑眸直视着斯内普燃烧的眼睛，“那很重要吗？”

“重不重要？！”斯内普几乎是在低吼，他猛地将手中的银镊子“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石台上，金属与石头撞击出刺耳的声响。“你问我重不重要？！你有没有考虑过……考虑过我的感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魔药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斯内普自己也僵住了。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愕然，仿佛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随即，那愕然被更深的痛苦和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绝望所取代。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黑袍下的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那双总是隐藏得很好、用讥讽与冷漠武装起来的黑眸，此刻赤裸裸地暴露着里面翻江倒海的情绪——是兄长对妹妹深入骨髓的担忧，是目睹至亲一次次涉险却无力阻止的挫败，更是那份沉重得几乎将他压垮的、迟来了十几年的愧疚与守护欲。

嘉德莉娅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失控的情绪，看着他眼中那片汹涌而痛苦的海洋。她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但很快便消失无踪，重新冻结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地从高脚凳上站起身，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走到斯内普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颤。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黑眸，看进斯内普那双充满痛楚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问：

“我为什么要考虑你的感受？”

斯内普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咒语击中。

嘉德莉娅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只要你活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斯内普苍白僵硬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温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

“别告诉我，前面十几年没有我在，你都活着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斯内普的心脏，“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过是回到从前而已。有什么不习惯的？”

斯内普彻底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嘉德莉娅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们之间那层由血缘、愧疚和未竟之言构成的脆弱联系，暴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实质——她早已将自己视为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他的感受，他的痛苦，他的……需要，在她那套冷酷的算计里，无足轻重。

巨大的寒意伴随着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黑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或者说，他理解的那个在蜘蛛尾巷会悄悄把最后一块面包推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早就在十六岁那年，死在了那片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