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解剖你吗?(5)
何今非看看低着头的林简,又看看那颗离体的头颅,再看向各种器官标本,表示理解。
林简将工作日志递了过去:“需要我说明的内容在工作日志里,司机姜叔可以作证。”
“捐献者名叫刘刚,病情有医院病历。”
“死亡证明是由社区医生开出,死因是呼吸循环衰竭。”
“交接时有社工在场。”
言简,意赅。
何今非多看了她几眼,这才低头仔细翻看工作日志表,直接问重点:“在对接时,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做了遗体清洁?”
老许:“警察同志,能大公无私地捐出自己肉身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所以我们单位通常会准备一个简单的悼念仪式,为了保全捐献者在人生尽头的体面,我们会首先清洁遗体。”
而病亡的遗体,常常会伴随流涎呕吐等,所以需要加强对口腔、鼻腔的清理。
何今非:“交接时有任何异常吗?”
林简摇头:“捐献者的面部并没有发现受伤、淤伤、青紫之类的异常。”
“所以我进行了清洁与剖分。”
“直到准备做脑切片时,才发现这个不是尸斑的皮下出血斑痕。”
不是尸斑的皮下出血斑痕。
描述得既专业又准确。
法医老胡认可地点头,同时要求:“请将离体的皮脂、脏器都拿出来。”
林简打开冷柜,次序分明地将心肝脾肺肾捧出来,又将剥分下来的皮脂摊开在无影灯下复位。
这具特殊的遗体曾被她化整为零,现在又从零归整。
“功底不错。”法医老胡先夸后问,“听说这是你的转正考?”
这个年轻人很敏锐,能准确地区分正常与非正常的尸斑。
让人疑惑的点在这。
“你怎么知道这是非正常的尸斑?”
躯体后侧有若隐若现的云雾状斑块,主要集中在背和臀。
这才是坠积早期刚出现的正常尸斑。
而口鼻处隐约才能看到的手指印下,割开后存在明显的生活反应,这不是尸斑,是生前的伤。
简单地说,死亡证明上写的呼吸循环衰竭,有可能是外力所致的机械性窒息。
林简沉默了一会才说:“许老师教得好。”
老许自得地挺了挺胸膛。
她不再说什么,脱下手套,将捐献者的档案整理好递了过去。
何今非来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柔软,又冰凉。
老胡点头:“还请配合下,我们需要取你的指纹和指模,左手的。”
林简配合地摊开了手。
将遗体和物证都整理好离开时,何今非在不锈钢门上看到了林简的倒影。
她在安静地搓洗着手,洗得很仔细,好像刚碰过被污染的脏东西。
洗的是取指纹有印泥的手指,还有他不小心碰触过的手背。
何今非皱了皱眉。
两次递东西时,她用的都是左手。
而疑似捂住刘刚口鼻的,也是左手。
警察走后,老许诧异地问:“为师好像没教过你辨认尸斑。”
林简给他戴高帽子:“您巨细无遗地教我解剖正常的尸体,融会贯通下,自然对不正常的敏感些。”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楼下的警车开过围墙,开出她的视线。
十二岁那年,她曾茫然失措地蹲坐着,看着警车“呜哇呜哇”地开进她的视线。
有很多的人生初体验都在她十二岁,比如第一次见到法医剖尸。
就在露天的冰雪中。
剖的是她爸爸。
法医切开被勒得变形的脖颈,边说边记录,皮下组织可见出血斑,可见炎症出血反应、可见血凝块,是典型的生活反应。
符合自缢,排除死后悬尸……
……
第4章 我不入地狱4
满身福尔马林味的林简走进了洗漱间,仰起头,迎接喷洒而下的热水。
香皂泡沫沿着起伏的曲线往下坠,跟随她的双手,感知着湿滑、柔软、富有弹性、和有节律的跳动……
这一切都是生命力的象征。
是活着的象征。
水花纷飞。
她闭上了眼睛。
“姆妈,我活不下去了……”
“要是小雪侥幸能活,你帮我带大她……”
“姆妈……”
“对不起,没能成为让你骄傲的孩子……”
她睁开眼睛,将脑海中哭泣的声音赶走,淡漠地看向窗外。
红日已落,黑夜来临。
远处,“急诊”两个大字在发着红光。
三年前的某一刻,她下定决心不当医生,而是苦练解剖,为的就是来这里,成为解剖中心的一名人体标本制作师。
冰冷、安静、散不掉的福尔马林味,和她隐于阴暗中的心机……
走廊的灯在她走过时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