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无数属于十三娘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朝苏云晞涌来。

她看到了……

十三娘小心翼翼地将发烧的娇娇抱在怀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笨拙地轻拍着她的背脊，直到她沉沉睡去；看到了深夜，十三娘拿着掌柜给的钱袋，冒着雨，焦急地跑去镇上敲开医馆的门为娇娇买药；看到了她凝视着娇娇睡颜时，那双非人眼眸中流露出的温柔。

这个孩子，好可爱。

不能吓到她。

所以，她从来都是等到深夜，确认娇娇熟睡后，才悄悄躲起来，忍受着换皮的痛苦，从不让她看见自己恐怖的真容。

她是个滥杀无辜、以人皮为生的画皮妖，但她对娇娇，却也是一个笨拙地、用自己扭曲的方式去爱惜和保护着孩子的母亲。

苏云晞觉得自己似乎还远未读懂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谢知玄察觉到她的异样，拿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向窗外，“马上就到青州城了。”

苏云晞放下车帘，摇了摇头，将思绪暂时压下：“没什么。”她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谢知玄，你说为什么那画皮妖控制了他们全家，却唯独没有控制娇娇？”

谢知玄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或许是因为孩童心思纯净，不易被邪术完全掌控。又或者她觉得孩子没有威胁，不屑于控制吧。”他顿了顿，“我也无法确定。”

苏云晞又问：“那，妖就一定是恶的吗？”

谢知玄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思考了更长的时间，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善恶之分，或许并不能简单地以人、妖、魔的种族来界定。但是我自幼便听过一句话，‘世人行邪道，不可得善哉’。无论初衷为何，若行事手段残忍，伤及无辜，终究是偏离了正道，难有善终。”

苏云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掀开车帘，告知他们青州城到了。

谢知玄利落地将行李卸下，背在自己背上。两人步入城中，青州城街道宽阔，人流如织，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他们寻了一间客栈住下。等苏云晞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洗去连日来的风尘与疲惫，换上干净的衣物，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时，她望着头顶素雅的帐幔，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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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假婚1

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格栅，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台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竹笼，里面一只羽毛金黄亮丽的金丝雀正啾啾鸣叫着，声音清脆，这是店家特意养来为客人们增添趣味的。

谢知玄刚刚沐浴过，墨色的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润的潮气，几缕碎发随意地贴在额角，更衬得他肤色如玉。他拿着一串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笼中的雀儿，修长的手指捏着细竹签，让那抹红色在鸟笼旁轻轻晃动，引得那小雀儿在栖木上跳来跳去。

他这般姿态，引得客栈里来往的姑娘们不时偷偷投来目光，脸颊微红，低声窃语。然而谢知玄对周遭的注视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雀儿。

苏云晞走过来时，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干净清冽的皂角的淡淡香气。她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下，很自然地用手臂撑着下颌，侧头看他。

恰有一阵微风吹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优美，此刻挂着一抹淡笑。阳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

好吧，苏云晞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张长得极为迷人的脸，也难怪那些姑娘们移不开眼。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思绪飘远，忽然，那串红艳艳冰糖葫芦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打断了她的凝视。

她定睛一看，对上了一双离得极近的、含着些许戏谑笑意的水润黑眸。谢知玄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正微微倾身看着她。

“你也想吃糖葫芦吗？”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逗弄。

苏云晞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他发呆的样子恐怕全被他看了去，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一股羞恼涌上心头，想也没想就一巴掌轻轻拍在他拿着糖葫芦的手腕上：“我又不是那金丝雀，谁要吃你这个。”

谢知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方才确实在专注地逗鸟，但余光瞥见身旁那双清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的脸，明显是在神游天外以后，他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集中在雀儿身上了。